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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3章 汤相屈指数罪状,台谏引律请收兵

赵昚将话语说得极重,“把边防、钱粮、督府兵权,一样样的摊开来。谁有话,出班;谁有私,也趁早打住。”

退在一旁的阁门宣赞舍人听到官家说的敲打众臣的话,喉头滚了滚,重新扬声:“有事奏事——毋得越班!”

汤思退心中一惊,这才又出一揖,沉声道,“官家,臣今日有本奏。”

“自西北信使归朝,带回辛元帅转战数千里之事,臣昨夜思虑,只觉忧心如焚。”

“辛弃疾身为朝廷亲封北方义军统帅,身受国恩,却目无君命,擅行专断,数罪并发,不可不察。”

他屈指抬起,一一道来,每说一条,便屈下一根手指,字字都扣着律法朝纲,

“其一,擅兴师旅,私入敌境。”

“西夏内乱,本是敌国政事,朝廷本有旨意,令其为天平军节度使,只是相机处置山东、河北等地义军之事,却未令其深入敌境。”

“然辛弃疾未奉明诏,擅自率军离境,干涉敌国内政,甚至未得政令便扶立新君。”

“大违《春秋公羊传》‘大夫无境外之交,束修之赐,不及竟境’之义,开边将专权之渐。此乃擅权之罪。”

“其二,隐瞒军情,怠慢君命。”

“辛弃疾自率义军自河北、山东、河南起,离华州北上,入西夏,平内乱,东进伐金,围中都,降金国。”

“这不足半载之间,已上万里转战,历数十场战事,竟无一纸正式军报入奏朝廷。”

“驿路虽远,何至半年无音?!”

“这分明是辛弃疾故意拖延,不奏军情,眼中无朝廷,无君命。”

“《宋刑统?职制律》云:‘诸事应奏而不奏,不应奏而奏者,杖八十;边事加一等。’此乃欺瞒之罪。”

“其三,私受降附,自专疆土。”

“受金国之降,纳其土地,皆是自作主张,不待朝命。”

“疆土之变,封疆之制,皆是国之大权,岂容边将在外私定?”

“《汉书?诸侯王表》云:‘尾大不掉,末大必折,削大而强小,天下之理也。’此乃大不恭之罪(即大不敬之罪,宋朝为避讳太祖祖父名讳改成大不恭)。”

汤思退收回身,冲赵昚深深一揖,语气恳切,仿佛全然为国为民,半分私心也无,

“官家,臣今日之请,并非是要苛责功臣。”

“诚然,辛弃疾元帅劝降金国,拓土万里,确有不世之功。”

“然,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

“若因其有功,便纵容其越权,甚至对官家大不恭,则日后边将纷纷效仿,自行兴兵,私定盟约,届时,朝廷纲纪何在?祖宗法度何存?”

他顿了顿,说出主和派的方案,听起来端的是冠冕堂皇,“以臣之见,念其有拓土劝降之大功,可将功折罪,免其深究。”

“当务之急,是即刻下诏,召其速回临安,封以王爵,厚加荣宠,然罢其兵权,散其部曲,使其闲居养颐,安享太平。”

“如此,既全功臣之荣,也符祖宗重文抑武之制,两全其美,方是长久之道。”

汤思退话音刚落,知阁门事张说立刻出列,声音尖亮,带着几分激愤,也带着枢密近臣的熟稔,“启奏官家,汤相所言极是!”

“臣管枢密院御营使司(就是南宋特有的枢密院机速房,建炎四年1130设,绍兴二十九年1159首次废除),这半年来,边报迟误者,不止一次。”

“去年荆襄谋报金兵动静,迟了七日,险些酿出大祸,幸得采石矶一战功成。”

“然若今日他辛弃疾能瞒报、迟报军情,明日诸将皆效尤,朝廷耳目,形同虚设!” 他袖子一甩,声调又高了几分,“世人常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是有君命在前,临机应变!”

“而他辛弃疾则完全不同,他这是无君命而自兴师,无奏报而自行事!”

“兀自从河北打到西夏,从西夏打到燕山府,要是个个边将都如此,那要朝廷旨意何用?祖宗法度又何存?”

“长此以往,个个边将都拥兵自重,自行其是,岂不是要重现唐代藩镇之祸?”

张说越说越激动,仿佛辛弃疾已然成了大宋最大的社稷祸患,

“依臣之见,不仅要召他回来问罪,还要整编打散他那支义军,包括金国归降之士,以及在西夏的忠义之师,分隶各路禁军,由朝廷统一调度。”

“若不如此,等尾大不掉之时,悔之晚矣!”

治书侍御史李衡随即出列,站在班列中,像一杆挺直的笏板,一脸方正刚直,声音朗朗,自认为带着言官的激浊扬清,“官家,臣掌风宪,掌的就是纲纪。”

“《宋刑统?职制门》明文:‘边将擅入敌境,兴兵启衅者,徒三年;致失城寨者,绞。’如今他未损城寨,反倒拓土,可法理不容。”

“功自功,过自过,功过不能相抵,否则法度何存?”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把连夜抄背的条目一股脑的倒将出来,

“今日他能瞒报军情,明日就能瞒报败绩;今日他能擅入西夏,明日就能自立门户。”

“堂上诸公,莫被他降服金国,即将‘一统天下’这四个字晃花了眼!”

“真要成一统之势,也该是官家下《北伐诏》、枢密院排三路大帅、户部筹三年粮草,行正兵横推过去,解黎民于水火,救百姓于倒悬!”

“而不应该是某个称辛弃疾的义军将领在前线拍板,就能回来叫朝廷认账的!”

“这不叫‘天下一统,’这叫‘将挟功以凌君’!”

他重重一揖,袖口甩出阵阵风声,“臣请:先下诏切责,令其回朝具析事由;回朝后,虽许以爵禄,却交大宗正司看管,非诏不得见宾客,尤不得通书北方。”

“且公侯之爵即可,如此,方叫‘功是君赐,罪是国法’。”

主和派众人轮番上阵,一个讲擅权违礼,一个讲纲纪废弛,一个讲依法治罪,

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句句都扣着将辛弃疾元帅“削兵权、召回京”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