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辰时,周都东门。
雨水淅沥,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城楼上的周字大旗在湿冷的晨风中无力垂挂,守城士卒披着蓑衣,目光警惕地望着远方渐行渐近的车队。
那是大秦使团的旌旗。
城门内外已列满仪仗。大周丞相杨洪身着官袍,率礼部、鸿胪寺官员百余人,肃立于城门主道两侧,往后是禁军甲士,盔甲在雨中泛着冷光。围观的百姓被禁军隔在外围,低声议论着这支远道而来的使团。
规格极高,礼仪极重。
但贾诩掀开车帘看到这一幕时,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文和先生,”盖聂低声道,“周人如此隆重,是想示威?”
“是,也不是。”贾诩放下车帘,整理了下身上的官袍,“他们这是想告诉我们,我们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车队在城门外停下。
贾诩下车,稳步走向迎接的队伍。雨水打湿了他的官袍下摆,他却毫不在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三分客气,三分矜持,还有四分深藏不露的城府。
“大秦使臣贾诩,奉我皇之命,特来拜会周帝陛下,共商休战安民之策。”贾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杨洪上前一步,拱手还礼:“本相杨洪,奉陛下之命,恭迎贾大人。陛下龙体欠安,特命本相全权接待。贾大人一路辛苦,请先至驿馆歇息。”
“有劳丞相大人。”贾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城门两侧仪仗,又掠过远处围观的人群,最后落在杨洪脸上,“周帝陛下圣体欠安,本使深表关切。待周帝陛下稍愈,还望能亲自拜谒,呈上我皇问候。”
“贾大人有心了。”杨洪笑容得体,“陛下已交代,待身体好转,必亲自接见。请——”
两队合为一队,缓缓入城。
街道两侧,百姓挤挤挨挨,好奇地打量着这支敌国使团。有人低声咒骂,有人面露惧色,也有人眼中闪着复杂的光——三个月战火,虽未燃及周都,但谁家没有子弟在前线?谁不盼着早日停战?
马车内,贾诩闭目养神。
副使盖聂低声禀报:“文和先生,驿馆路线已确认,经朱雀大街、过承天门,至鸿胪寺天字号驿馆。沿途...至少有三十处暗哨。”
“知道了。”贾诩淡淡道,“周帝既然摆出这般阵仗,我们便陪他演下去。记住,入驿馆后,所有人不得擅自外出。若有事,须经我准许。”
“是。”
车队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缓缓前行。贾诩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这座大周都城——街道比帝都更宽,楼阁比帝都更高,市井比帝都更繁华。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那是战败后的惶恐,是帝王病重后的不安,是暗流涌动前的...死寂。
不久,驿馆到了。
鸿胪寺天字号驿馆,位于皇城东南,规制极高。三进院落,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甚至还有一片梅林,只是此时已快入夏,梅花已谢。侍女、仆役垂首侍立,个个低眉顺眼。
“贾大人,请。”杨洪亲自引路,“条件简陋,还望贾大人海涵。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吩咐驿丞。”
“丞相大人客气了。”贾诩微笑道,“如此规格,已让外臣受宠若惊。”
“至于和谈事宜,”杨洪接口道,“诸位长途跋涉,车马劳顿。陛下体恤,特命休整三日。三日后,本相与户部尚书韩松,在鸿胪寺正厅,与贾大人正式会谈。”
“周帝陛下考虑周全,本使感激。”
“另外,”杨洪状似无意道,“三日后恰逢西市有大集,很是热闹。贾大人若有兴致,可去逛逛,看看我大周风物。”
贾诩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多谢丞相美意。若会谈顺利,自当领略周都繁华。”
两人又寒暄几句,杨洪告辞。
贾诩送至院门,目送杨洪车驾远去,这才转身。
一进书房,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盖聂跟进来,低声道:“周围至少有二十处暗哨,屋顶、墙外、甚至隔壁院子...都被监控了。”
“正常。”贾诩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周帝若不这么做,反而奇怪。”
“那我们...”
“按计划行事。”贾诩关上窗,“这三日,我们就好好当个使臣。该吃吃,该喝喝,该逛就逛。不过要记住,去哪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要在对方眼皮底下。”
“另外,让弟兄们清点人数,检查行李。顺便把驿馆里里外外摸一遍。哪些房间能进,哪些窗户能开,哪堵墙能听音,我要在午时知道。”
“是!”
大秦众人开始忙碌,各自分工明确。
贾诩独自走到小桥边,滴落的雨滴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伸手接住一滴,水珠在掌心滚动,冰凉刺骨。
三日后,会谈。
三日后,西市大集。
时间、地点,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周帝这是在等他出门。
“既然如此,”他轻声自语,“那便去会会。”
他转身走向主屋。屋内陈设奢华,紫檀家具、官窑瓷器...无一不彰显着‘上国气度’。
走到书案前,铺开研墨,开始写第一封‘呈周帝书’。
“大秦使臣贾诩谨奏周帝陛下:外臣奉我皇之命,携休战之诚意而来。望两国止干戈、修邻好,划疆界、通商旅,使百姓得安居,士卒得归田......”
字字恳切,句句真诚。
驿馆外,街对面的茶楼雅间内。
“大哥,驿馆内情况如何?”二当家问道。
“一切正常。”曹暗淡淡道,“去禀报陛下:贾诩已入驿馆,一切正常。另外,大集开市,加派三倍人手。我要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知道它是公是母。”
“是!”
雨越来越大。
这场以‘和谈’为名的暗战,在雨中悄然拉开了第一幕。
而双方都心知肚明——真正的交锋,不在谈判桌上。而在那即将人潮汹涌的市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