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遍唱完时，放学铃已经响了很久。
苏灿按住琴弦，操场上的歌声渐渐停下。
孩子们显然还没有唱够。
阿果盯着黑板，小声重复着刚学会的旋律。
几个高年级学生则围在一起，争论刚才究竟是谁先唱快了。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迟迟没有离开。
“线上音乐课这就结束了？”
“老师，能不能再教一遍？”
“我才刚学会副歌。”
“建议明天继续上课。”
姜暖看了一眼时间，最终还是走到镜头前。
“今天的直播先到这里。”
“山里的天气可能还会变化，孩子们也该放学回家了。谢谢大家陪他们上完这节音乐课。”
镜头转向操场。
孩子们发现直播即将结束，纷纷朝摄像机挥手。
阿果一只手抱着画，另一只手举得高高的。
圆脸男孩担心自己被挡住，干脆站到了凳子上，结果被林老师发现，又赶紧跳了下来。
画面在一阵笑声中关闭。
直播结束后，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
苏灿擦掉黑板上的歌词，几个孩子却围在旁边，急得连声阻止。
“别擦！”
“我们还没抄完。”
“后面那段我只写了一半。”
苏灿停下动作。
低头一看，才发现不少孩子手里都拿着作业本。
有人已经把歌词抄得整整齐齐，有人只来得及写下几句，还有个低年级男孩不会写其中几个字，只能照着黑板画出大概的形状。
林老师找来一张白纸。
“先抄在纸上，贴到教室里。”
孩子们这才放心。
周小川没有留下来抄歌词。
他走到走廊边，脱下脚上的布鞋，小心装进塑料袋里，又换回了那双尚未完全晾干的胶鞋。
湿冷的鞋子刚穿上，他便下意识缩了一下脚趾。
顾衡正好从旁边经过。
“还没干吧？”
“里面不湿了。”
周小川跺了跺脚。
鞋面仍然湿着，至少不会再往里面灌水。
他把塑料袋塞进书包，又走进低年级教室。没过多久，便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出来。
男孩与他长得有些相像，只是个子更矮，书包却大得几乎盖住了整个后背。
“这是你弟弟？”
顾衡问道。
“嗯，他叫周小山。”
周小川替弟弟整理好歪掉的衣领，又自然地接过了他的书包。
顾衡看着他一边背一个书包，伸手拿走了其中更大的那个。
“我帮你。”
“不用。”
“你还要走那么远，省点力气。”
周小川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再争。
操场上的孩子很快走得差不多了。
节目组原本准备开车把家远的学生送回去，却被林老师拦了下来。
“车走不了。”
她指向学校后方。
“他们走的是山间小路。沿公路绕过去要两个多小时，还不一定能开到村里，步行翻过后山反而更快。”
顾衡抬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后面的山坡上，隐约能够看见一条被树木遮住的小路。十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走在上面，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树林间。
“他们每天都这么走？”
“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都是这样。”
林老师将一把折叠伞塞进周小川的书包。
“路上别贪玩，到了那段塌掉的坡，小心一点。”
“知道。”
周小川点点头。
苏灿看了一眼天色。
远处山顶聚集着一层灰色的云，风里也多了几分雨前的潮湿。
“我们陪他们走一段。”
林老师有些意外。
“路不好走。”
“正因为不好走，才想去看看。”
姜暖没有阻止，只让他们带上雨具和应急药品。摄影师原本准备跟拍，也被她留在了学校。
“直播已经结束了，今天剩下的路不用拍。”
最后一起出发的，只有苏灿、顾衡、陆子野和一名熟悉户外急救的工作人员。
周小川带着弟弟走在前面。
离开学校没多久，水泥路便到了尽头。继续向前的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宽处能容两个人并肩，窄的地方只剩一排落脚的位置。
昨夜的雨让路面变得格外湿滑。
周小川走得很熟练。遇到积水，他会从旁边的草丛绕过去；遇到松动的石头，也会提前回头提醒。
“这里别踩。”
“为什么？”
顾衡刚问完，脚已经落了下去。
石头向旁边一歪，他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幸好陆子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周小川看着他。
“下面是空的。”
顾衡站稳以后，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
“我说了。”
陆子野毫不客气地拆穿他。
“是你脚比耳朵快。”
周小山捂着嘴笑了起来。
山路上原本有些紧张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不少。
前半段路还算平缓。
走了二十多分钟后，他们开始沿山坡向上。道路两边长满杂草，有些地方还横着被雨水冲下来的树枝。
周小川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
顾衡最开始还背着书包和孩子说话，走到半山腰时，已经只剩下喘气的声音。
“还有多久？”
“快了。”
周小川回答。
顾衡抬起头。
“真的？”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快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树林尽头，还有一道更高的山梁。
顾衡沉默了。
陆子野走在后面，声音里明显带着笑意。
“你刚才不是说，帮孩子省点力气？”
“我也没说我不累。”
顾衡调整了一下肩上的书包，还是没有还给周小川。
继续往前，山路被雨水冲出了一道不浅的沟。
几个放学早的孩子已经在沟边垫了些石头，却仍然不太好走。周小川先把弟弟送过去，又回来搬起旁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放进沟里。
“你每天都要搬？”
苏灿问道。
“下雨以后才搬。”
“第二天还在吗？”
“不一定。”
周小川用脚踩了踩石头，确认不会晃动。
“雨大了会冲走，牛经过也会踩歪。”
他没有抱怨，只是重新牵起弟弟，继续往前。
苏灿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块石头安静地垫在泥水里，勉强拼出一条能够落脚的路。
它们或许撑不过下一场大雨。
可至少今天，后面回家的孩子经过这里时，不必再踩进水里。
又走了一段，周小山明显慢了下来。
他没有喊累，只是不断低头看脚下，偶尔用手揉一下肩膀。
周小川停下来。
“我背你。”
“不用。”
“那就走慢点。”
他松开弟弟的手，改为走在旁边。遇到稍高的石阶，便先爬上去，再伸手把弟弟拉上来。
顾衡看着兄弟俩。
“你们每天都一起回家？”
“嗯。”
“刮风下雨也是？”
“下雨就带伞。”
“要是雨特别大呢？”
“就在学校等小一点。”
周小川说得理所当然。
顾衡沉默片刻，又问：
“每天走这么远，不烦吗？”
周小川回过头，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
“上学不走这条路，还能走哪条？”
他说完，牵着弟弟继续往前。
没有人接话。
山风从树林深处穿过，带来一阵潮湿的凉意。
苏灿抬起头。
刚才还聚在山顶的乌云已经压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雷。
工作人员取出雨衣。
“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穿过树叶，砸在山路上。
周小川立刻停下，从书包里拿出两个塑料袋。
他先把弟弟的课本装进去，又将自己的作业本仔细包好，动作熟练得几乎没有浪费时间。
顾衡撑开雨伞。
“都过来。”
山风忽然加大。
伞面刚刚撑开，便被吹得向后一翻。
雨点越来越密，片刻间便在路面汇成细小的水流。原本就泥泞的山路，很快变得更加湿滑。
周小川背好书包，拉住弟弟。
“不能在这里停。”
“前面还有多远？”
苏灿问道。
周小川抹掉脸上的雨水，指向树林深处。
“前面有个护林棚。”
一道闪电从远处的云层间划过。
紧接着，雷声在山谷中轰然响起。
周小川回头朝众人招了招手。
“跟着我。”
说完，他牵着弟弟，率先跑进雨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