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市，北家山庄。
风吹过新建的房舍，刮得那些还没钉牢的木板“嘎吱”轻响，像是在问。
人呢？都走了？
北辰雪站在山庄最高的那处断崖边，黑裙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瘦却笔直的影子。
她的目光，投向南方。
那是风耀他们离开的方向，几天了，应该已经进了妖兽森林深处。
又转向另一个方向，那是中州市的方向，天际线的尽头，只有一片看不透的铅灰。
身后，脚步声轻响。
悟道楠走了过来，在她身侧半步处停下。
“北姐姐，都准备好了。”
旁边，莲圣心抱臂靠在一块山石上，一身素白劲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两块冰。
他就是北辰雪手中最锋利也最沉默的刀，不需要时，可以完全没有存在感。
稍远些，北墨那座铁塔般的身躯几乎要把身后新建的了望塔给比下去。
诸葛国光则站在崖边另一侧，扶了扶脸上那副看起来很普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平静无波。
他手里拿着一卷看不清内容的皮质地图，正在最后一次确认路线。
武灵凰就有点闲不住了，在一旁踢着小石子。
“走吧。”
北辰雪收回目光，转身，没有丝毫留恋。
一行六人，离开了这片刚刚有了点人气，又迅速重归寂寥的山庄。
圣东区域的西边界，望空城。
站在城外的高坡上往西看，除了一片仿佛永远散不去的薄雾，啥也望不着。
但这地方，却是整个圣东通往中州市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地面接口。
城还是那个城，巨大粗糙，像一头趴在地上喘气的石头怪兽。
高耸的城墙上布满了各种魂导炮台和防御符文，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但和数月前北辰雪他们参加全国大比经过时不同，这会儿的望空城，简直像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人，到处都是人。
城门口排着看不到头尾的长龙，马车，行李，拖家带口的，扶老携幼的。
吵吵嚷嚷，哭喊叫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扑面而来。
空气里混合着汗臭，牲口粪便，劣质食物，还有一种名为绝望与希冀混杂的奇怪味道。
街道两旁，倒是不缺摆摊的。
卖干粮的，卖水的，卖一些乱七八糟，不知道能不能用的护身符的，甚至还有趁乱兜售一些来路不明武器的。
摊主们的眼神，大多透着一种急切和警惕，生怕被人抢了生意，或者抢了货。
北辰雪六人穿行在这片滚烫的人潮里，像几滴冷水落进了沸油锅。
周围的拥挤和喧嚣仿佛自动避开了他们身边尺许的距离。
不是真的避开，是那种无形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让那些焦躁不安的人本能地不敢靠得太近。
悟道楠和诸葛国光一左一右，隐约将北辰雪护在中间，莲圣心和北墨殿后。
武灵凰倒是没什么动作，只是对圣东区域很是好奇，毕竟第一次来。
“啧，人真多。”
悟道楠小声嘀咕道。
“比一年前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圣国的命令。”
诸葛国光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板无波。
“放弃四大区域，集中人力物力于中州。”
“看来，损失比表面上看到的更惨重。”
北辰雪没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写满疲惫惊恐，对未来茫然不知所措的脸。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城市最中央，那座最高大，也最为戒备森严的巨型殿堂走去。
传送殿。
通往天上的唯一入口。
殿前的广场，人更多了。
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看不到地面。
维持秩序的城防军士兵声嘶力竭地吼着，但效果甚微。
不时有人因为拥挤而发生口角，甚至推搡，引发小范围的混乱。
以前，进中州市，一个人头一万金币。
对于普通魂师和家族来说，都是一笔巨款。
现在，免费。
看来圣国是真的急了，急着把所有还能动弹的人，都塞到那个看起来安全的天上堡垒里去。
北辰雪六人没有去排那看不到头的长队。
诸葛国光上前，不知道出示了什么东西，跟守卫在特殊通道口的一名军官低语了几句。
那军官看了看他们，尤其是目光在北辰雪和悟道楠脸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和恭敬，挥手放行。
全国大比的参赛者，尤其是成绩不错的，在这种时候，总是有点特权的。
穿过嘈杂的人群，进入传送殿，殿内同样人满为患，但秩序稍好。
数十座巨大的传送阵不断亮起耀眼的白光，将一批又一批人吞没，送往高空。
等待的时间不长，很快，轮到他们。
站上冰冷的，刻满繁复空间符文的传送阵台。白光骤亮，吞噬一切。
一阵轻微的失重和眩晕感。
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首先感受到的，是空气。
不再是下面那种浑浊，带着泥土和硝烟味的空气。
是一种清冽冰凉，仿佛能涤荡肺腑的气流，其中蕴含的魂力浓度，比下面浓郁了不止一倍。
最后，才是眼前的景象。
他们站在一个同样巨大的传送广场上。
然后，他们穿越了巨木森林，很快来到了城池内。
这里同样是人山人海，但这里的人，很明显分成了两拨。
一拨，衣着光鲜，神情倨傲，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
看向另一拨人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厌烦，甚至是嫌恶。
就像看着一群突然闯进自家精美花园的，浑身泥泞的野狗。
而另一拨，就是刚从传送阵出来，包括北辰雪他们在内的下面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带疲惫和好奇，有的甚至被这里的一切震撼得说不出话，呆呆地站在原地，引来那些本土人更加不屑的嗤笑和指点。
“滚开，挡道了！”
一个穿着华丽锦袍，腰佩碧玉的年轻公子。
一脸嫌恶地推开一个正在好奇摸索建筑边缘光纹的衣着朴素的少年。
少年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看什么看？土包子！”
另一边，几个本土的少女掩着口鼻，对着一群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尘土气息的人指指点点。
“啧，又来一群…真是，好端端的中州，都被这些泥腿子搞得乌烟瘴气了。”
冲突，几乎随处可见。
大多是口角，也有些已经发展到了推搡，甚至亮出了兵刃。
远处，不时有穿着制式黑甲，胸口有镇邪司徽记的魂师小队急匆匆地赶过去，大声呵斥着分开人群，脸上写满了疲于奔命的烦躁。
“乱成这样。”
武灵凰皱了皱眉，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悦。
“正常。”
诸葛国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四周。
“资源有限，优越感作祟，加上突然涌入的巨大人口压力。”
“没有立刻爆发大规模骚乱，已经算是镇邪司和各大家族管理有方了。”
北辰雪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座悬浮于天际，光鲜亮丽却内里充斥着尖锐对立的巨城。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争吵和冲突，投向更远处。
城市的边缘，那些看起来相对低矮，破旧，甚至有些地方明显是废弃后被重新占据的区域。
那里，人更多。
废弃城区中，人们像蚂蚁一样聚集着，在废墟和简陋的窝棚间穿行。
没有光鲜的建筑，没有浓郁到形成雾气的魂力，只有生存的艰辛和被驱赶到边缘的无奈。
“走。”
她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静。
六人离开传送广场，汇入街道上滚滚的人流。
中州市确实大得惊人，街道宽阔得能并行十几辆马车，两旁的建筑鳞次栉比。
商铺林立，售卖着许多在下面根本见不到，闪烁着魂力光芒的奇特商品。
但繁华的背后，是随处可见的紧张。
不时有身穿各大家族服饰的护卫队伍巡逻而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街角巷尾，时不时能看到小规模的对峙或争斗后留下的痕迹。
碎裂的地砖，烧焦的痕迹，或者一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
这里是天堂，也是另一个战场。
一个没有硝烟，却更加赤裸和残酷的阶级与生存的战场。
北辰雪的脚步，在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时，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巷子深处，几个本土的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年轻魂师。
正围着一个看起来是刚上来不久，衣着朴素的少年，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手还不老实地想去抢他怀里的钱袋子。
少年吓得脸色惨白，不住后退，背后已是冰冷的墙壁。
但北辰雪等人已经收回了目光，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巷子里的哭喊和嚣张的笑声，渐渐远去，淹没在中州市这片既繁华耀眼，又充满了不公与呻吟的巨大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