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它大概在骂‘你这人死哪儿去了,这么些天都不回来!’”齐霁笑嘻嘻说,忽然瞪圆了眼睛,指着周祁连,“你!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精神力也恢复了,连狗的心也能读了?”
周祁连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精神力读心的,就是听它一叫,第一反应就觉得它在骂人。”
“哦。”齐霁有点失望。“按说吃了那么多药丸子,是淤血还是经络啥的,应该都通了啊!”
这时卢秀兰从屋内急匆匆出来,头上还戴了个黑色抹额,郑老太太也带着孙子郑嘉儒跟出来,还不等齐霁叫人,卢秀兰就一把抱住她,使劲捶打,边哭边骂,“你个死孩崽子,你个死孩崽子啊!妈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呢你咋才知道回来啊……呜呜呜……”
“哎哎,我这不好好的回来了么,你快别哭了……”齐霁赶紧安慰。
卢秀兰情绪过于激动,哭到最后,竟然瘫坐在地上。
齐霁搀扶她回屋,就听郑老太太问,“卢大夫,这小伙子是谁啊?”
“你看我,怎么把他给忘了!”齐霁连忙对卢秀兰说,“妈,这位是周祁连,是我的救命恩人,没他,我的小命就留在巴彦了!”
卢秀兰啊了一声,赶紧跟周祁连道谢,“多谢这位先生救了……我儿一条命,快进屋里坐!等我二儿子回来,一定好好感谢你!”
郑嘉儒像个小大人似的,对齐霁说,“小叔叔你终于回来了,这些天先生给我上课都心不在焉的,就是在惦念你,要不是卢奶奶拦着,他早就上巴彦找你去了!”
“是么?”齐霁揉揉他的发顶,给了他一颗包金纸的巧克力,“谢谢小郑同学了,这些天我不在家,也多亏你照应家里了!”
郑嘉儒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齐霁又笑着跟郑老太太说了几句,这才带着周祁连进了自家。
齐霁给卢秀兰做了介绍,周祁连啪地打个立正,给卢秀兰敬了个军礼,“伯母好!”
把卢秀兰吓了一跳,“好好好!”
然后拉着齐霁到一边,低声说,“这是个当兵的啊,我瞅着咋……有点不精啊!”
齐霁笑得不行,“你眼睛可真毒,他以前是东北军的,九一八的时候脑袋受伤,一直没太好利索。哎?安娜呢?”
“别提了!小周你喝水!”卢秀兰一边给周祁连倒茶,一边说,“你刚去不就赶上倭人攻打巴彦么,报纸上说啥的都有,小道消息也乱七八糟的,有说倭人屠城了,整个县城没几个活人了,有说大炮轰的房子全塌了的,我们跑去北洋医院问,人家说……”卢秀兰或许是看齐霁回来,有点过于兴奋了,说话啰里啰嗦乱七八糟的。
“哎哎,我问的是安娜。”齐霁提醒。
“你听我说啊!你这一去七八天,一直也没个消息,你单位就有人说你回不来了,因为那个于千龙他老娘和大哥就都让倭人给抓去了,说是有什么通共嫌疑,让他出两千大洋赎人,谁知道钱交了,赎出来的却是两具尸体,哎呀,这把我给急得啊,就病倒了,安东也觉得你活不成了,大哭了好几场,他跟我说你不在了,他也就不想留在哈尔滨了,正好他爷爷一个朋友,愿意带他和安娜去上海,他就跟着走了,学校转让了,卖的很便宜,也没带什么东西,姐弟两个就那么走了,唉。”
“什么朋友啊,之前怎么没听他说过?”齐霁有点不放心。
“不知道啊,这孩子就非要去上海!”
齐霁叹口气,“说不定他们去了上海,会比在哈尔滨好呢。”
“唉,这兵荒马乱的,在哪儿都不容易啊,两人都那么年轻,安娜又那么漂亮……”
齐霁知道卢秀兰的担忧不无道理,但也不想进行这个话题了,“哦,对了,我在呼兰见到大姐了。”
“谁?”
“贺芸芸,大姐夫现在在呼兰当个警长。”齐霁只简单说了几句,多的也没说,当然,多的她也说不出来,当日杀了那个警务官她就走了,后来义勇军占领呼兰,她也再没见过贺芸芸,他们两口子怎样了,她还真是不知道。
卢秀兰想说什么,瞟了一眼周祁连,又咽下去,一把扯下头上的抹额,“你饿了吧?我去给你们做饭!”
“妈,你会做饭?还是我去吧!再说你还病着呢!”
“你回来我啥病都没了!安娜一走,刘婆子又在前院忙不开,只能是我做饭,做饭又不是啥难事儿,一学就会了!”卢秀兰对齐霁的质疑表示不满,系上围裙去厨房了。
不过,齐霁还真没冤枉卢秀兰,这位大家闺秀做的饭是真难吃,但齐霁忍着没敢做评价。
卢秀兰坐在桌边看齐霁和周祁连吃饭,又拿起筷子给周祁连夹菜,“多吃点小周,阿姨不大会做饭,你还吃得惯吗?”
周祁连实在地指着水煮土豆条说,“伯母,这个土豆太咸了,这个……”
齐霁打断他,“咸什么咸,我吃着正好!”
周祁连一脸认真,“哎?我比你口重啊,我吃着都咸,你怎么会正好?”
卢秀兰拍了一下脑门,“嗐!肯定是我放了两遍盐!瞧我这记性!”
齐霁咬了一口杂粮饼子,“没关系,晚上你再加两个土豆进去,就正好了!”
卢秀兰噗嗤一声笑了,“你倒是不挑!”
贺有信不知出去忙什么了,卢秀兰说他最早也得天黑才能回来,饭后,齐霁就出门去,她要找范士白,周祁连想跟着去,被齐霁拒绝,“我不用你保护,你在家保护我妈。”
她先去了北洋医院,院长和同事们一见她,都非常吃惊,几乎所有人都挤到院长办公室来,纷纷问她是怎么逃回来的。
齐霁叹口气,“院长,不瞒您说,我是来辞职的。”
“啊?这好好的回来了,干嘛辞职啊!”院长的话有点言不由衷的意味。
“唉,在巴彦,也幸亏于家人把我赶走下车了,否则我可能也没命了。炮打进来时候,我躲进一户人家的菜窖里,才捡了条命,但后来倭人搜城检查时,我还是被打伤了,现在根本不能工作,怎么也要养个半年才行,所以,我才来辞职的。”
“你好好休养,身体最重要,回头养好了再回来就是!”院长的笑有点尴尬,齐霁读懂他笑容的含义:你大可不必辞职,我们早已请了新的大夫。
这也是人之常情,齐霁并不在意,自己做到仁至义尽就好,说完这些,她就离开了医院,去找范士白了。
范士白不在家,齐霁拎着一包熟食和一瓶洋酒站在他家门口等着,千须子从外头回来,见到齐霁很高兴,热情地鞠躬,打着招呼,“卢桑,好像有一个月没见到您了呢!”
“是三个星期!”齐霁笑着说,“多日不见您怎么客气了,还是叫我俊杰吧!您近来一切都好吧?”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说着话,范士白从黄包车上下来了,见到齐霁也很高兴,招呼她到家里坐。
齐霁做出一副对千须子恋恋不舍的样子,跟着范士白进了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