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齐霁忍不住去四川北路查看。
老远就见租界入口封锁严密,所有人等都不许出入。
被拦在倭租界内的人,堵在关卡边,询问什么时候可以打开关卡,倭兵目露凶光,不予回答,那强撑的凶狠里,隐藏着显而易见的恐惧。——这些从提篮桥过来支援的士兵已经都听说了:黄三太奶出东北了!
齐霁混在人群里,听到关卡内有几个倭人交谈:
【犬养君,昨晚我看到信号弹了,军营里很大动静,现在又封锁了出口,不会是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情吧!】
【猪口君,我听说是东北的黄三太奶来上海了!】
【黄三太奶是什么人?】
【啊?犬养君居然不知道黄三太奶?那是东北的保护女神啊!】那人压低声音,低头说,【只是她十分记仇,我猜想是我国军人曾经误伤了她,或者杀了她的后代,导致她杀了几万帝国军人,依然不肯罢手!】
【啊?几万!】
“什么人大声喧哗!”一个少佐走过来,指着关卡内的倭人百姓大吼,“都回自己家去,不许上街!”转而又对准关卡外端着照相机要拍照的几个记者喊道,“今日军事戒严,任何人不许入内!”
有胆大的记者喊,“听说东北的黄三太奶来上海了,你能说一下具体情况吗?”
“八嘎!刚才是谁在说话!”那少佐拔出手枪,对准一众中国记者,守卡的哨兵也拉动枪栓,将枪口对准记者们。
这时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英国记者走出来,用英文说,“我是《字林西报》的记者盖伊?卡文迪什,刚才就是我在说话,请问少佐是要回答我们的问题吗?”
那少佐哽了一下,刚才明明是个中国人在说汉语。
另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记者也走到前头,自报家门,分别是《大美晚报》和《法文上海日报》,纷纷都要那少佐回答他们的问题。
少佐立即换了态度,躬身点头致意,“几位记者先生,今日确是军事戒严,任何人都不许出入我国管辖的租界范围,如有得罪,还请原谅!”说完又用力躬身道歉。
“既然是军事戒严,那我们就不进去了,但我们有采访和拍照的权利!”
“先生这里是军事管制区,严禁拍照!”
“这里是公共租界,严格说并不算是你们的军事管制区!”
……
他们还在争论,齐霁已懒得再听,回了租住的房子。
中午卢雁希兴奋地回来,带了几个生煎馒头,和两份报纸,“哈哈,快来看号外,各大报纸几乎都出了号外!你看这大标题,黄三太奶出关,上海租界巨震!虽然没有明确报道,但谁不知道,黄三太奶把租界的倭兵也都给收拾了!今天虹口那边都戒严了,我还听说黄浦江上的军舰一夜之间也都没了!哈哈哈哈!”
“啊?黄三太奶真有那么厉害吗?她一个就抵过几千几万人了?”黄燕妮接过报纸边看边问。
齐霁也好奇地凑过去看报,那是一份华界的中文报,另外一张英文版的字林西报,头版是两张大照片,一张是倭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严密封锁的远景照片,一张是空空荡荡的码头,华界中文报没有明说倭军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隐晦地说黄三太奶的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传说甚嚣尘上,末尾又说,民间传说不可全信,姑且一笑;
英方则很直接,从倭国管辖租界范围的兵力来分析:司令部内没有任何声响,没有炊烟和号令声,关卡戒备森严,却大半为便衣人员,大批军士不知去向,码头军舰不翼而飞,且冰冻三尺!
卢雁希咬了一口生煎包,含糊地说,“当然厉害了!倭人吓得屁滚尿流,根本不敢待在东北,才跑到上海,现在连上海也待不下去了!哈哈哈!”
“我真想知道,她是怎么杀倭人的,她不怕枪炮吗?”
“她是神仙,自然有她的仙家手段!”
“哪有什么神仙,现在都讲科学,你这是迷信!”
“我只是相信,又不是迷信!反正对我有利的我就信!”
“那你说,黄三太奶这么厉害她为什么不把倭人直接赶回老家去!”
“呃!……你说得轻巧,黄三太奶只有一个,倭兵却有千千万,就算她法力无边,东北那么大,那些倭兵分散开了,怎么抓怎么赶回去啊!”
齐霁喃喃说,“是啊,就算是他们真的被打回了老家,也不可能全都撤走,他们已经渗透到了民间,就像是一杯清水,滴入墨汁,便很难清除干净了。”这让齐霁不由想起上一世那抓不完的间谍。
黄燕妮皱眉,“想想就让人觉得恶心。”
“恶心?”
“我在哈尔滨时,听过一个倭人用东北话跟人聊天,起初我还当他是汉奸,后来知道,其实不是,他是倭人,只不过甲午海战后在中国出生长大,旁人根本无法分辨出来罢了!”
齐霁也觉得恶心。
她听过这样的说法:没有一个国家的情报系统能像倭国一样坚固而紧密,也没有一个民族能像倭人一样,将情报观念深入人心地根植在血脉中。倭俄战争中,在俄工作的倭国女仆偷听到绝密军情后,无需任何人授意,就会立即设法将情报转告给街上的倭国乞丐,乞丐则深夜步行几十里将情报汇报给倭国军方。
这样的民族,觊觎上了中国,就如一块揭不下去的狗皮膏药,确实让人恶心。
卢雁希忽然说,“为什么我要生在这样的年代呢?”
齐霁呵了一声,“你想生在哪个年代?生在三百年前?经历嘉定三屠和扬州十日?”
“我宁可生活在那个年代,起码大明子民都还有血性,朱家皇族都有骨气!虽败不降!你再看满洲国那位,不过是个傀儡皇帝,还当得美滋滋!”
黄燕妮说,“雁希你说什么呢,你不是汉人么,你没有血性么,这三百年咱们从没忘记反抗啊!孙先生提出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跟当年朱元璋的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是一个宗旨啊,都是要赶走侵略者,恢复我们汉人政权。
“我当然是汉人,我当然有血性!我是感慨这几百年遭受的苦难,感慨最初那几十年有血性的汉人几乎都被杀光了,史书也被篡改了,国宝也被运走了!最最硬气的汉人,现在变成最能吸食大烟的汉人,从万国来朝到列强瓜分,想想就觉得悲愤!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祖国每隔几百年就要遭受一波这样的凌辱啊!”卢雁希说到最后简直嘶吼起来。
“你声音小一点,这里是租界!”
卢雁希捶着自己的头,“我在自己的国家竟然连大声说话都不能够了!”
“让你打听的人,有消息了吗?”齐霁问。
卢雁希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放下手,有点不好意思,“没有。那个崔朗是什么人?安东又是谁?”
“很重要的人。”
“我听说百乐门有很多白俄女人跳舞,明天我再去打听一下,说不定她们能知道那个安东。这个姓崔的多大年纪,是哪里人,做什么的?”
“除了名字,其余的我都不知道。”
“那怎么找啊,你耍我呢!我不干了!”卢雁希又发飙了。
“让你找你就找!”
“我要回北平!你借我车费!”
齐霁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卢雁希,他恼火地大叫,“贺知止,你那是什么眼神!你气死我了!那个崔朗到底在哪儿啊!”
*
没找到崔朗的下落,齐霁却意外在上海见到了顾永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