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阳光挺足,柳依依抬手稍微遮了一下眼睛,打量着四周,她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三二,站在人群里显得特别娇小。
柳安城转过头,朝着柳依依招了招手。
“依依,过来。”
柳依依乖巧地走上前,站在柳安城身边。
柳安城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笑着对苏县长说:“老苏,这是我闺女,柳依依,平时在家里待不住,非要跟着我出来见见世面,给你们添麻烦了。”
苏县长一听是市长千金,眼睛都亮了,赶紧侧过身子,语气更加热情。
“哎呀,原来是柳市长千金,长得真水灵,欢迎欢迎!来咱们桦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周围几个副县长也跟着附和,一阵夸赞。
柳依依有点怯场,她平时很少参与这种官方的应酬,看着面前这一排排穿着中山装的领导,两只手下意识地揪着裙角。
“苏县长好,各位领导好。”她小声打了个招呼。
苏县长乐呵呵地点头,随后话锋一转,挺直了腰板对柳安城说。
“柳市长,您今天来得正好,我这边也有个特别重要的人才,必须给您引荐一下,咱们桦县最近经济能搞得这么红火,全靠这位同志在背后出谋划策。”
柳安城来了兴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哦?老苏你这可是藏龙卧虎啊,人在哪呢?赶紧叫出来我见见。”
苏县长回头往队伍里扫了一圈。
第一排,没有。
第二排,也没有。
苏县长皱着眉头,垫着脚尖往后看,终于在队伍最后头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揪出了李建业的身影。
李建业这会儿正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刚才柳依依一下车,他就觉得要遭,这小丫头怎么也跟着跑桦县来了?这要是让柳安城知道自己在这边还跟苏雪扯不清,那还得了?
他正琢磨着怎么往后躲,苏县长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建业,你躲那么后头干啥!”苏县长手上用力,连拉带拽地把李建业弄到了队伍最前面。
李建业硬着头皮站稳,还没等他开口,旁边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哒哒”声。
苏雪踩着黑色皮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她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女式正装,气质冷艳高傲,活脱脱一个冰山美人。
只是因为昨晚折腾得太狠,走路的姿势隐隐有些不自然。
她走到李建业身边,直接停下脚步,肩膀几乎要贴上李建业的胳膊。
苏县长顺手指着李建业,对柳安城介绍。
“柳市长,这位是李建业,隔壁柳县来的商业奇才,咱们县的制衣厂改动,还有经济发展上的一些问题,都是他给指点的!”
接着,苏县长又指了指旁边的苏雪。
“这是我闺女苏雪,现在是咱们县商业局副局长,这次和建业同志对接工作的,主要就是她。”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李建业看着对面的柳安城和柳依依,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柳安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视线在李建业和苏雪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柳依依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三个人心里同时飘过一句话:他怎么在这儿?!
柳依依心跳得飞快,她包里还塞着两条新裙子呢。
她本来打算等老爸视察完桦县,顺道去柳县的时候,换上新裙子去见李建业的,为了这次见面,她早上连头发都专门修剪过。
结果现在毫无防备地就撞上了。
她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满是惊喜,余光却扫到了旁边的苏雪。
苏雪个子高挑,大长腿,长相冷艳漂亮,最关键的是,这个女人站得离李建业太近了,那肩膀都快贴到李建业身上了!
柳依依虽然个子小,但女人的第六感准得很,这绝对不是正常对接工作的距离。
她盯着苏雪,心里的喜悦瞬间被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取代。
这女人是谁?凭什么跟李建业站这么近?
而且,这女人看建业哥的眼神,怎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柳依依咬了咬嘴唇,小手攥紧了裙角。
柳安城面上不显,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这小子不是在柳县吗?跑桦县来干什么?
而且,老苏这闺女看李建业的眼神,还有这站位,怎么看都不对劲!
柳安城可是过来人,苏雪那副姿态,分明就是宣誓主权!
好小子,招惹我闺女,又跑桦县又勾搭县长千金?
柳安城心里冷哼一声,李建业,你最好祈祷跟这女的没啥事,要是敢让我发现你脚踏两只船,辜负我家依依,我非让你没好日子过!
场面诡异地停顿了几秒。
柳安城率先打破沉默,他脸上重新挂起和蔼可亲的笑容,主动往前迈了一步,朝着李建业伸出右手。
“哎呀,原来是李建业同志,早有耳闻,早有耳闻啊!”柳安城声音洪亮,“听说你在柳县搞得风生水起,现在又来帮桦县发展经济,真是年轻有为!”
李建业哪敢怠慢,赶紧伸出双手迎上去,握住柳安城的手。
“柳市长您过奖了,都是领导们支持,我就是出点力气,桦县这边的底子好,我也就是顺水推舟。”
话刚说完,李建业就感觉手上一紧。
柳安城那只宽厚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猛地收拢,力道大得惊人。
李建业倒吸一口凉气,要不是他有十倍体质撑着,这一下非得把指骨捏碎不可。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柳安城笑眯眯的脸庞,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火气。
“年轻人,干事业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事得有分寸,路得一步一步走,可不能贪多嚼不烂啊。”柳安城手上继续加力,话里有话地敲打着,另一只手还重重地拍了拍李建业的肩膀。“这外面的风景再好,也得记着自己是从哪出来的,别忘了本。”
李建业强颜欢笑。
“您教训得是,我一定牢记在心,规规矩矩做人,踏踏实实做事。绝对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柳安城见李建业脸色都不带变的,心里也有些纳闷,自己这手劲可不小,专门练过的,这小子居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冷哼一声,松开了手,顺势在李建业肩膀上又拍了两下。
苏县长在旁边完全没看出门道,还在那乐呵呵地接话。
“柳市长说得对,建业这小伙子确实踏实,小雪,你以后得多跟建业同志学习学习。”
苏雪微微扬起下巴,偏头看了李建业一眼,语气平淡却透着亲昵。
“爸,您放心,我跟李厂长交流得很深入,以后肯定还会经常‘请教’的。”
这话一出,李建业头皮都要炸了。
姑奶奶,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苏雪的话音刚落,李建业只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对面,柳依依死死盯着他,那两道视线简直要吃人。
苏县长是个粗线条,完全没察觉到这几个年轻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还在那热情地张罗着。
“柳市长,一路颠簸辛苦了,咱们先进屋,喝口热水,坐下来慢慢聊。”
一行人跟着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几把掉漆的靠背椅。
柳安城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苏县长挨着他坐下。
李建业本想往长桌最末尾溜,尽量离这修罗场远一点。
可苏雪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踩着高跟鞋,几步走到李建业身边,直接拉开一张椅子,白皙的手掌在椅背上拍了拍。
“李厂长,坐这儿吧,一会儿还得你主讲,坐太远了大家听不清。”
李建业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
两人挨得极近,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苏雪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混着女人特有的体香,直往李建业鼻子里钻。
柳依依刚好坐在他们正对面。
她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死死抠着裙子边缘,把那崭新的的确良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她心里酸得直冒泡。
之前在柳县,她就清楚建业哥身边有不少女人,可那些人她多少都见过,心里有底。
今天猛地撞见这么个大活人,还是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女人,那股子危机感瞬间就爆棚了。
她忍不住拿自己跟对面的苏雪做比较。
苏雪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女式西装,里面配着白衬衫,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练冷艳的气质。
尤其是那双腿,就算坐在椅子上,也能看出修长匀称的线条。
再看看自己。
柳依依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脚尖,根本够不着地。
一米三二的身高,这是她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天生的骨骼发育缺陷。
不管穿多漂亮的裙子,打扮得多精致,在别人眼里,她永远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
说好听点叫甜妹,说难听点,就是个残疾。
柳依依眼眶有些发热,委屈得想哭。
苏县长这边已经端起了茶杯,清了清嗓子开口。
“柳市长,您这次来视察,正好检验一下咱们桦县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这经济能有起色,多亏了建业同志出主意,小雪去落实,今天就让他俩给您好好汇报一下。”
柳安城端着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微微点头。
“好啊,我洗耳恭听,看看咱们这位柳县来的商业奇才,是怎么给桦县把脉的。”
被点到名,李建业只能把心思收回来,端正了坐姿。
“柳市长,其实也没什么高深的理论,就是转变了一下思路。”李建业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稳,透着一股子从容。
“以前咱们的供销社、百货大楼,那是铁饭碗,售货员爱答不理,老百姓拿着钱还得看脸色,买个东西跟求人办事一样。”
“我给苏局长提的第一个建议,就是打破这个铁饭碗,搞服务态度评比,把顾客当上帝看待。”
苏雪在旁边适时接话,声音清脆干练。
“商业局上个月初就下发了文件,实行末位淘汰制,服务态度最好的同志颁发奖励,态度恶劣的,直接调去干其他工作,就这一个小改动,百货大楼上个月的营业额,直接翻了两成。”
柳安城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李建业继续说:“还有制衣厂,以前是按月拿死工资,干多干少一个样,大家都在磨洋工,现在改成计件工资,多劳多得,上不封顶,工人们的积极性一下子就上来了,车间里的缝纫机踩得冒火星子。”
“款式上也不能干巴巴地只做中山装和列宁装,咱们得顺应时代,搞点新花样,比如收腰的衬衫,带垫肩的外套,只要款式新颖,就能刺激老百姓的消费欲……”
李建业越讲越顺畅,把后世那些成熟的商业模式,挑着符合现在国情的,深入浅出地讲了一遍。
苏雪则在一旁补充具体的落实细节和数据变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需要提前对稿子,配合得严丝合缝,默契十足。
柳安城听得连连点头。
他原本因为李建业脚踏两只船的事,心里憋着一肚子火。
但现在听完这番汇报,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是个人才。
肚子里有真东西,眼光毒辣,做事也脚踏实地。
难怪能把柳县的制衣厂盘活,跑到桦县也能干出一番成绩。
柳安城对李建业的欣赏,不由得又多了几分。
可坐在对面的柳依依,此刻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努力竖起耳朵,试图听懂他们交谈的内容。
可什么叫“市场下沉”?什么又叫“刺激消费欲”?
那些专业的词汇从李建业嘴里蹦出来,她只觉得像听天书一样,离自己好遥远。
她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李建业自信从容,侃侃而谈,浑身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苏雪冷艳高贵,精明干练,举手投足间全是职场女性的飒爽。
两人坐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探讨的是全县的经济,是几万人的饭碗,是能干成大事的默契。
而自己呢?
除了仗着市长老爸的身份耍耍小性子,除了缠着建业哥要好吃的,她什么都帮不上。
巨大的无力感将柳依依包围。
她咬着下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整个人显得格外的娇小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