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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小城市的人 > 第592章 想有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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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辉想要个孩子。

以前他不提,不是不想,是生活里压过来的事儿太多——考试、姐姐的事、工作、妻子开店。。。。一件件一桩桩,密匝匝地叠在身上,都要解决,都要完成、都需安顿,没有功夫去想要孩子这件事。

但从广州回来以后,想有个孩子的念头就像春天里发了芽的藤蔓,悄没声儿地在心里顺着爬,一点一点地壮大了。

他想起老丈人的私生子。按说那孩子跟他不沾亲不带故,从血缘上讲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可他心里头就是装下了这么个小人儿。他说不清为什么,大概就是血缘这东西太厉害了,隔着多远、隔着多少层关系,它都能把人拧在一起。

还有玲儿和小军。他但凡有点闲功夫,总惦记着往林州的新华书店跑一趟,挑几本复习资料或科普文学给玲儿寄过去。即使隔着两百多公里,他也记得他们什么时候该中考,什么时候该期末了,他在电话里叮嘱她做题要细心,给她讲解题方法。做起这些事儿来,就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还有利毛。利毛对彩花嫂子好,除了夫妻感情以外,有句话是扎了根的——俩孩子不能没有妈。就这一句话,能让一个男人豁出去全部家当,店关了、钱花了、人从老板变成农民都无所谓。他琢磨着,他舍不得的,不光是彩花嫂子这个好女人,还有那个字后面跟着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该有的有了,该忙的也暂告一段落。研究生考完了,姐姐那边安顿好了,母亲的身体暂时稳着,工作按部就班地干着,妻子的花店生意不错,至少超出了俩人的预期。日子过到这个份儿上,就像一个杯子快要满了,只差最后那一口水——他要个孩子,有个自己的孩子,这杯子才算真正地满了。

有一天中午下班,他从食堂打了饺子,饭盒拎着晃晃悠悠往花店走。六月底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蝉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他走到店门口,隔着一面玻璃窗看见陆娇娇坐在里头。店里头没有客人,她一手拿着一把扇子慢慢摇着,另一只胳膊支在桌上撑着脑袋,目光茫然地对着对面那面花墙。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眼神空空的样子,无着无落的。

有一种可怜的无聊。

他站在门外看了她一会儿。

心里腾起一个明确的念头来——要是有个小孩就好了。要是店里头有个小孩在她脚边跑着,她哪儿还有工夫这么发呆?她得追着喂饭,得弯腰捡玩具,得扯着嗓子喊你别动那个。

那该多好。

但是生孩子这个话题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禁忌。

平日里两个人从不提起,偶尔“遇见”了,也自觉地绕开这个话茬。

但不提,不等于不在。越不提,越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软软地挡着他们,日子是一样过的,可有些东西在薄膜那头慢慢长着,越撑越薄,越绷越紧。

现在李耀辉觉得那东西已经长成了一块石头,横在日子中间,绕不过去了。他走到哪都碰着它,吃饭的时候碰一下,躺下睡觉的时候碰一下,看见别人家小孩从跟前跑过去的时候,被狠狠地撞一下。

他决定往前走一步。他是医生,他信一个理——这个世界上有能治好的病,也有不好治的病,但你不去查、不去试、不去治,你怎么知道它好不了?

他动了念,身体也开始跟着动。

这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小半个月,最后把他推到了一个再也坐不住的位置上——他想,与其坐在家里东想西想,不如先去把自己这边查清楚。他有问题,那就治他自己;他没毛病,那就去找陆娇娇的毛病在哪。横竖得迈出这一步。

先是抽了个空,独自悄悄去了另一家医院的男科,挂了号、抽了血、留了精液样本。过了几天去取报告,他站在走廊上一页一页地翻,指标一项一项地过——精子密度、活动率、正常形态百分率、激素六项,全部在正常范围之内。他把报告叠好装进口袋,站在医院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自己没问题,那就有了五成的胜算。

那天晚上回来,天气不算热。七月初的夜风吹进窗户,不热也不凉。

陆娇娇趴在枕头上,李耀辉给她捏腰。

这是两个人最近几个月养成的习惯。以前是他哪天手术多,弯腰低头累的直不起,陆娇娇便主动给他按。后来陆娇娇开花店,偶尔搬花搬累了,晚上也会喊腰酸胳膊疼,李耀辉就给她捶捶肩膀、拍拍腿。一来二去,睡前这十几分钟就成了两个人一天里头最放松的时候,边捏边聊,店里的事、医院的事、街上看见的趣事,什么都往外倒。

这会儿,陆娇娇下巴搁在枕头上,嘴里还在说今天有个客人买东西她找错了钱,少给人家找五块,等反应过来人没影了,不知道明天他能不能找回来,多收了五块心里别扭。

李耀辉不轻不重地揉着,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

过了一会儿陆娇娇说:行了行了,捏好了。她翻过身来,展了下身子,然后指着李耀辉说,来,你趴好,该我了。

李耀辉没趴下。他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把开着的窗户一声合上了。

陆娇娇歪着头看他:关窗户干啥?正凉快呢。

李耀辉没说话,还拉上了窗帘。深蓝色的窗帘合拢,屋里的光一下子暗下去,只剩床头一盏暖黄的小灯。

陆娇娇的脸腾地红了。你干嘛呀……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嗔意。

李耀辉走回来,爬上床。但他没有躺下,也没有凑过去。他盘着腿坐在她面前,跟她面对面,膝盖顶着膝盖,然后伸出手,把她两只手都握住了。

陆娇娇脸上的红还没退,看他这副正经样子,又觉得不对劲。你干啥呀?整得跟要开会似的。

李耀辉没笑。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在心里头把一句话过了好几遍。

他说,这屋里就咱俩,我能跟你说点掏心窝的话不?

陆娇娇愣了一下。他忽然正经起来,她反而警惕了,眼睛微微睁大:你别吓我。你咋了?

他捏了捏她的手,垂下眼睛,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我说啥,你都不能生气。

你咋了?你到底咋了?陆娇娇的声音高了半度,脸色忽然紧张起来,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凉,你家又出事了?……

哎呀,你盼我点儿好。李耀辉赶紧打断她。

那你快说,急死我了。

李耀辉吸了一口气,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点。

娇,你想要孩子不?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陆娇娇本来等着听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脸上的急切还没来得及收,忽然听见两个字,手猛地一松,从他掌心里滑出来,缩回去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目光躲了一下,垂下眼皮,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远远地传来一辆车驶过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大夫说我不能生。她低着头说。尾音有一丁点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哪个大夫说你不能生?那是啥时候的事儿了?我就是大夫,你信别人还是信我?

陆娇娇没抬头,手指揪着睡裙的边,一圈一圈地卷。

李耀辉把她的手又拉过来,攥在掌心里。你瞧瞧你,活蹦乱跳的。你的脸,红扑扑的。你搬花的时候比我还有劲。你骂我的时候嗓门多大,楼下都听得见。你那个东西该来的时候就来了,我看着呢,颜色也对、日子也差的不多。你跟我说说,你咋就不能生?

陆娇娇的脸红透了,耳朵尖都染了一层粉,可眼睛里却闪闪烁烁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飘着、落不下来。那是紧张的、害怕的、又是羞惭的光。

他的声音又软下来,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着,你就跟我说实话,你想不想要孩子?

陆娇娇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忽然高了起来,眼眶里那层水光差点被震下来:我想啊!你这话问得!我咋能不想?我咋能不想有自己的孩子?尤其是跟你的孩子——

她说到跟你的孩子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劈了叉,像一根线断了,剩下的半截话憋在嗓子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李耀辉松开她的手腕,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从里面抽出几页纸,展开铺在她面前的床单上。纸页的上方印着医院的抬头,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检验结果。

你瞧瞧这个,他说,手指点了点纸面上几行加粗的数字,这是我的检查报告。我啥指标都正常,我有正常的生育能力。

陆娇娇低头看着那些字,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看不真切,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现在,你听我说。李耀辉把那几页纸放到一边,重新握住她的手,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我不相信你不能生。就算以前受过创伤,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该长的也长好了,该养的也养回来了。皮肤破了会自己长上,骨头断了能接回去,心脏不好了还能安个起搏器让它重新跳。一个子宫,怎么就不能治好?

他的声音越说越稳,像在手术室里跟家属做术前谈话时那样,条理分明,不容置疑。

娇,你信不信我?你要是信我,咱就去看,从现在开始,我领着你。你要是害羞,咱不去我们医院,咱去妇院,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查一遍。缺啥咱就补啥,有啥毛病咱就治啥。有我给你护着航,我就不相信治不好——

他的背挺的倍儿值,下一步简直要腾空而起了。

陆娇娇的眼睛里那层水光终于兜不住了,一颗眼泪沿着脸颊滑下来,吧嗒一声落在床单上。

她哽咽着,声音又细又碎:那要是……要是就是治不好呢……

李耀辉挺直的背忽然软了一下。这句话撞得他整个人空了那么一瞬。他其实没想过这个答案,他一直在想怎么治,没往治不好那三个字上头站。可是现在她问出来了,他不能不接。

要是治不好,他深吸一口气,把她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胸口上。心跳咚咚地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去。要是治不好,我就认了。

他话说出来,自己也有点意外。他以前没这么想过。但真说出来以后,他忽然觉得心里头一块什么东西摔落到了地上。

要是治不好,我也不会不要你。他说,拇指擦过她脸颊上的泪,咱俩就好好过。玲儿和小军,咱当成自己的孩子养。要是以后挣的钱多了,花不完了,咱就去孤儿院领养一个。要是不想领养,国家有希望工程,咱资助几个学生也行,没有这缘分,有那缘分——一样。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陆娇娇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那块布料底下传上来,含混不清:

耀辉,我这是遭了报应了……肯定是以前那几个孩子恨我呢……咒我呢……这是老天在罚我……

李耀辉的胳膊收紧,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她哭得浑身都在颤,瘦瘦的肩膀在他胳膊底下像一只受惊的鸟,扑棱着、抖着。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上眼,手掌一下一下地、慢慢地顺着她的后背。

他低声说,以前你小,你也是个孩子呢。你啥也不懂,老天不会跟你计较的,你要是什么都懂,就不会那么干了。

她哭的更厉害了,眼泪把他前胸的t恤洇湿了一大片。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又低又柔:你要是心里头过不去,咱就找个懂这方面的人,给那几个孩子超度超度。把心里的坎儿过了,好不好?

陆娇娇没有说话。但她在他怀里慢慢止住了哭,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过了很久,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睛又红又肿,鼻头也是红的,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听你的。耀辉,我治。

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纱帘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搂在一起,抽泣声慢慢的低了下去,又消失了,变成了低声细语的商量和家常的话。。。

“开开窗户吧,热死了。”陆娇娇刚哭过的声音囔囔的,说完还抽了下鼻子。

“好,我去开。”

李耀辉起了身,窗外的风还是那阵风,蝉明天早上还会接着叫,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来。但有什么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就像一面墙被凿开了一个豁口,透进来的不只是光,还有风,还有外面整片整片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