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聊？”
张楚岚的脸瞬间就垮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现在最不想面对的人。
就是眼前这个顶着冯宝宝的脸。
灵魂却是无根生的人。
“那个……宝宝……不，无根生前辈……”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找一个合适的称呼，
“有什么话，咱们就在这儿说呗，大家都是自己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给旁边的王也和白渊使眼色，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帮他解围。
开玩笑，单独聊聊？
聊什么？
聊他这十几年是怎么把一个大boSS当傻子一样哄的？
还是聊他曾经动过多少次歪心思。
想从“宝宝姐”身上套出点秘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玩养成游戏。
结果发现自己养的不是软妹子，而是游戏最终boSS的苦逼玩家。
现在boSS睡醒了，要跟他这个“贴身保姆”算总账了。
这谁顶得住啊！
“自己人？”
无根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确定？我怎么记得，不久前还有人一口一个‘机智一逼的张楚岚’，盘算着怎么把我卖个好价钱呢？”
张楚岚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卧槽！
她怎么知道的？
难道她失忆的时候，意识其实是清醒的？
像个摄像头一样记录了他所有的黑历史？
“不不不！绝对没有的事！”
张楚岚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那都是谣言！是诽谤！我张楚岚对宝宝姐……不，对您的忠心，苍天可鉴，日月可表啊！”
“行了行了，别表了。”
无根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那点小心思，我闭着眼睛都能看穿。再说了，我要是真想跟你算账，你现在还能站着跟我说话？”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找你，是真的有事跟你说。关于你，关于你爷爷，也关于……‘冯宝宝’。”
听到最后三个字，张楚岚的心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对上了无根生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审判，只有一片他看不懂的平静。
“……好。”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白渊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
他给了王也一个眼神，示意他看好那几个三十六贼的残党，然后自己找了个还算完整的石墩子坐了下来，一副准备看戏的样子。
他对这俩人的“家务事”没什么兴趣，但他对无根生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感兴趣。
无根生带着张楚岚，走到了神殿的一角，那里相对完整一些。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无根生先开了口。
“小张，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创造出‘冯宝宝’这个人格吗？”
张楚岚摇了摇头。这正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之一。
“因为我累了。”无根生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疲惫。
“活得太久，看得太多，是一件很无聊，也很痛苦的事情。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王图霸业，过眼云烟……当你看透了这一切的本质之后，你就会发现，活着，本身，就成了一种负担。”
“我试过很多种方法，想让自己变得‘有趣’一点。我当过乞丐，做过皇帝，入过佛门，也做过魔头。我创立全性，就是想看看，一群追求‘绝对自由’的人，最终会走向何方。”
“结果呢，还是无聊。”
她自嘲地笑了笑。
“直到，我遇到了你们那三十五个傻瓜。”
她的眼神，变得柔软了一些。
“他们每个人，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他们有自己的梦想，自己的执着，自己的爱与恨。和他们在一起，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一个‘人’。”
“于是，我动了一个念头。我能不能，也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一个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人？”
“一个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也不去想自己的未来，只活在当下的人。一个会饿，会困，会为了吃一顿饱饭而开心，会因为找不到家而迷茫的人。”
“一个……像白纸一样的人。”
“所以，就有了‘冯宝宝’。”
张楚岚静静地听着，他无法想象，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事情，才会产生这样“清空自己”的想法。
“我剥离了自己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能力，只留下最基本的生存本能，和长生不老的体质。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最简单的‘程序’：寻找张怀义，因为他是我们三十六人中，我最信得过，也最‘靠谱’的一个。”
“我以为，他会明白我的意思，会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傻姑娘’，给我找个好人家，让我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等我什么时候‘玩’腻了，自然就会‘醒’过来。”
“但我没想到……”无根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我没想到，甲申之乱会闹得那么大。我更没想到，他和你爷爷张锡林，会为了保护我这个‘秘密’，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她看着张楚岚，眼神里充满了歉意。
“小张，对不起。是我，把你们张家拖下了水。”
张楚岚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吗？
当然恨。如果不是无根生，他爷爷不会死，他也不会从小就活在谎言和算计里，当一个“不摇碧莲”的孙子。
可是，他能恨谁呢？
恨眼前这个女人？可她也付出了代价，她变成了冯宝宝，一个傻了七十多年的姑娘。
恨他爷爷？他爷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发现自己，谁也恨不起来。
“……都过去了。”良久，张楚岚沙哑地开口，“我爷爷临死前，让我照顾好宝宝姐。我答应了他，我就要做到。不管她是冯宝宝，还是无根生，她现在在我面前，我就得护着她。”
这是他，张楚岚的“道”。
哪怕这个“道”，现在看起来像个天大的笑话。
无根生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许久，她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就像以前的冯宝宝一样。
“你是个好孩子，比你爷爷，也比张怀义要好。”
“我沉睡的这些年，其实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我的灵魂，就像一个被关在小黑屋里的观众，看着‘冯宝宝’这个角色，在外面演着一出名叫‘人生’的戏。”
“我看到了，你是怎么一点一点走进她的世界。”
“你教她用手机，带她吃好吃的，为了她，跟全世界为敌。”
“你嘴上说着只是为了完成爷爷的嘱托，但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无根生一步步走到张楚岚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就像以前，冯宝宝经常做的那样。
“小张，谢谢你。”
“谢谢你，照顾了我的‘另一半’这么多年。”
“谢谢你，让她体会到了我从未体会过的‘被人在乎’的感觉。”
张楚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直以来，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迷茫。
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宝宝姐……”
他再也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无根生静静地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远处的白渊。
看着这一幕，摸了摸下巴。
“啧，总算把这小子的心结给解开了。接下来，该谈谈我的事了吧？”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朝着两人走了过去。
“煽情戏演完了吗？”白渊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演完了的话，我们是不是该聊聊正事了？”
无根生放开了张楚岚，转过身看着白渊，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的审视。
“你想聊什么？”
“聊聊你的‘道’。”
白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或者说，聊聊你当年为什么要弄出八奇技，为什么要掀起甲申之乱。”
“你刚才说，你创造冯宝宝是因为你累了，想当个普通人。这个理由，骗骗小张还行，骗不了我。”
白渊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一个真正看破红尘，四大皆空的人，是不会再给自己留下‘醒过来’的后门的。”
“你之所以要留下‘冯宝宝’这个角色，之所以要留下八奇技这个‘引子’，之所以要留下三十六贼这些‘火种’……”
白渊的目光如同利剑，直刺无根生的内心深处。
“是因为，你还有没有完成的事情。”
“是因为，你当年也像我一样，看到了那扇‘天’外之门。”
“你试着去推开它，但你失败了。”
“所以，你布下了这个长达七十多年的局。你在等，等一个能帮你，或者能代替你去推开那扇门的人！”
“而我，”白渊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你等的那个人，对吗？”
整个神殿，一片死寂。
张楚岚刚刚平复下去的心情，再次被白渊这番石破天惊的话，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白渊。
又看了看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凝重的无根生。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
已经彻底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