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生这一颓,便是整整两个多月。
起初凌玲是真的怒,是真的慌,整夜整夜睡不着,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和醉醺醺瘫在沙发上的男人,心里翻涌着不甘与怨怼。她从辰星最底层的文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熬到组长位置,见过太多人情冷暖、职场倾轧,比谁都清楚一个男人失去事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底气、尊严、家庭话语权,一并崩塌。可日子一天天熬过去,她的愤怒像被冷水浇过的炭火,渐渐熄了明火,只余下一层冷静的灰。
凌玲太了解陈俊生了。
这个男人看似温和懦弱,却比谁都爱惜羽毛,更爱惜自己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一切。辰星里那些跟了他多年的核心客户、手上推进到关键节点的重要项目、办公室里存放多年的私人物品与重要资料,他离职时一概不闻不问,连公司流程都懒得走,连工位都不肯回去收拾一眼。这种反常的决绝,落在旁人眼里或许是心灰意冷,可落在凌玲眼里,只觉得荒唐又刻意。
凌玲把陈俊生离职前后的所有细节,在心里翻来覆去复盘了无数遍。从他突然提出辞职,到收拾行李搬去客房,再到整日闭门不出、烟酒不离手,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她都抽丝剥茧般拆解、推敲。她越想越笃定,陈俊生这不是颓废,是表演,是一场赌上尊严与家庭的试探。
而她,选择安静地看着。
凌玲如今彻底放平了心态,不再追着他吵,不再逼着他振作,更不再一遍遍提醒他辰星有多重要、事业有多关键。她照常上班、下班、照顾家里、打理生活,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有条不紊,仿佛家里这个一蹶不振的男人,不过是一件暂时摆放在客厅里、无关紧要的家具。
她不会再主动去管陈俊生的任何事,却也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他这场不知真假的颓废,就轻易提离婚。离婚太便宜他了,也太冲动了。凌玲从不是意气用事的女人,她能在复杂的职场里站稳脚跟,能在两段婚姻里步步为营,靠的从不是一时的情绪,而是远超常人的隐忍与耐心。
她倒要睁大眼睛看看,陈俊生这场戏,究竟能演到什么时候。
是演到山穷水尽,还是演到自己先露了马脚?
凌玲端起桌上微凉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有的是时间等。
等他装不下去,等他主动低头,等他重新捡起那个他根本舍不得放弃的人生。而在这之前,她凌玲,只会是最冷静的旁观者,绝不先乱了阵脚。
陈俊生敏锐地察觉到,家里那股压抑已久的硝烟味,不知何时悄然散了。凌玲不再歇斯底里地质问,不再红着眼眶逼他振作,甚至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便明白——凌玲不再信他的颓废,她开始怀疑,开始冷眼旁观这场戏了。
当天下午,陈俊生破天荒地走进浴室,认认真真洗了澡,刮干净满脸杂乱的胡茬,换上了许久未穿的熨烫平整的西装,重新系上领带。镜子里的男人眼底依旧带着疲惫,却好歹找回了几分昔日在辰星身居高位的沉稳模样。径直出了门,驱车直奔辰星公司。
这是他颓废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踏回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电梯抵达楼层,陈俊生刚走出轿厢,就被不远处一道安静的目光牢牢锁住。凌玲就站在自己部门的工位旁,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看似在忙碌,余光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身影。她没有上前,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像观察一个陌生人一般,打量着他突然收拾整齐的模样,打量着他一步步走向曾经属于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又转身走进了贺涵的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内。
这一谈,便是整整两三个小时。
凌玲的心在胸腔里沉沉浮浮,却自始至终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她手下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耳朵却不自觉地留意着总裁办公室的动静。同事间细碎的议论、好奇的目光,她一概视而不见——她太清楚职场的规则,也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她从底层爬上来,熬到组长的位置,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绝不可能像陈俊生那样,凭着一时意气或一场不知真假的颓废,就随意抛下一切。
陈俊生可以任性,可以消失,可以回头,她凌玲不行。
终于,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陈俊生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早已打包好的纸箱,里面装着他留在公司的所有私人物品——水杯、相框、几本常用的书,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那纸箱沉甸甸的,像极了他这段时间悬而未决的人生。他没有在办公区停留,没有和任何老同事寒暄,甚至没有朝凌玲的方向看一眼,低着头,沉默地穿过走廊,径直走向电梯口,最终彻底消失在辰星的大门外。
自始至终,凌玲都没有上前一步,更没有在公司里流露出半分异样的情绪。
她不会在公司和陈俊生争吵,不会让旁人看了自家的笑话,更不会因为陈俊生的反复无常,打乱自己在辰星好不容易站稳的脚步。陈俊生可以把事业当儿戏,可以把离职当表演,可她凌玲,赌不起,也输不起。
直到电梯数字彻底跳转,直到陈俊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凌玲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文件,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