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无尽星夜兼程,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一路的。
双腿像是被本能驱使着,翻山越岭,涉水渡河,商城那高耸的城墙终于在晨曦微露时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进城门,守城的兵卒认出是他,刚要行礼,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疾掠而过的残影。
乔家到了。
他站在熟悉的朱漆大门前,看着门楣上那方乔府金匾,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幻境中那被踏碎的门匾、烧焦的残骸,与眼前完好的一切重叠又分离,让他几乎分不清虚实。
直到他跨过门槛,穿过影壁,在那间他居住了二十余年的正房门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妻子。
那位饱经风霜打磨、发丝已然花白的妇人,正端着茶盏,似乎刚为儿女们张罗完早膳,脸上还带着一丝操劳后的倦意。
她的动作很轻,很缓,如同每一个寻常的清晨,如同过去无数个平淡的日子。
乔无尽的脚步顿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她鬓角那几缕霜白的发丝,看着她因为听见脚步声而缓缓转过头来的那张脸。
那张脸,在幻境中被泪水浸透,被绝望扭曲,被黑暗吞噬。
而现在,它就在那里。真实的,鲜活的,带着一丝被突然闯入的丈夫惊到的诧异。
“你回……”
她的话还没说完,乔无尽已经扑了过去。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双臂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幻境中那样被黑暗拖走,再也寻不见。
妇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措手不及,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落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她僵在他怀里,感受着这个男人身体的颤抖,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战栗。
“你……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慌乱,脸微微泛红,嗔怪地推了推他的胸膛:
“孩子还在这呢,让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乔无尽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脸埋在她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有皂角的清香,有厨房的烟火味,有她身上特有的、他闻了二十多年的熟悉味道。真实的,温暖的,活着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真好。
她还活着。
这一切,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含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父亲,母亲,你们继续,我什么也没瞧见。”
乔无尽从妻子肩头抬起头,循声望去。
门口站着他的女儿。
那位已为人母多年的女子,此刻正侧着身,一手端着空盘,一手作势遮眼,可那指缝间分明露出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她的脸庞白里透红,虽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却多了一份为人母后才有的温婉与从容,眉梢眼角都是温柔的笑意。
见父亲望过来,她也不躲,只是莞尔一笑,冲他们眨了眨眼,然后端着那只空盘,轻笑着转身离去。
那轻盈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留下轻轻的笑声在晨光中回荡。
乔无尽怔怔地看着女儿离开的方向,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是他的女儿。
那个在幻境中被按倒在地、哭喊求救的孩子,此刻好好地活着,嫁了人,做了母亲,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还会调侃自己的父母。
真好。
这一切,都是真的。
妇人终于从他怀里挣了出来,红着脸理了理衣襟,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打碎的茶盏,忍不住埋怨道:
“一把年纪的人了,也不知道稳重些,这茶盏可是你去年送我的那套……”
乔无尽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再次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次,动作轻了许多,却同样郑重。
“我没事。”
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就是想抱抱你。”
妇人愣了愣,终于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
她没有再推开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他肩上,任由他这样抱着。
院外的积雪,在晨光中慢慢融化。
窗外的天气,难得的好。
前几日的风雪肆虐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梦,此刻天高云淡,阳光明媚得近乎奢侈。
金色的光线从碧蓝的天穹倾泻而下,洒在乔家庭院尚未融尽的残雪上,折射出细碎而温暖的光芒。
屋檐的冰凌正在缓慢地滴水,发出清脆的“滴答”声,一声接一声,如同春日将至的讯号。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第二日晌午过后。
乔无尽躺在自家院子的梨花树下。
这株老梨树已有数十载树龄,枝干虬曲苍劲,此刻虽未开花,却在冬日的暖阳下投下一片疏朗的阴翳。
他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椅背后仰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双腿舒展,随着摇椅的律动微微晃荡。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像是情人的手在轻轻抚摸。
他眯着眼,嘴角噙着一丝餍足的笑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什么先天武者,什么乔家老祖,什么江湖恩怨,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暖阳,这躺椅,这难得的安宁。
活着真好。
他在心里又一次感叹。
这时候,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着积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名身着青缎比甲的丫鬟,双手端着一只剔透的水晶盘,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那盘中之物,甫一靠近,便透出一股清冽的寒气。
是一串葡萄。
但这葡萄绝非寻常之物。
每一颗都有鸽子蛋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纯净的蓝色,如同将一小片冰川融化后凝成的精华,又似传说中的深海珍宝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泽。
果皮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若有若无的冷气缭绕其上,让周围的空气都清凉了几分。
此物名曰,水晶菩提。
乃是三品宝药。
采摘于北境万里冰原深处、那些千年不化的冰川绝顶之上。
虽然品阶不算最高,但产量极其稀少。
那冰原险峻异常,气候恶劣,每年不知有多少采药人葬身于雪崩冰裂之中,才能换来寥寥数斤。
是以此物的价格,向来不菲。
每一颗水晶菩提,市价都在一百两白银以上。
寻常百姓莫说吃,便是听也未曾听闻过这等奇物。
而这一串,密密麻麻竟有二三十颗之多,价值怕是在四五千两银子上下。
便是一般的武道世家,也担不起如此奢侈的消耗。
丫鬟走到近前,微微屈膝行礼,露出一截葱白细长的手指。
她轻轻提起一颗葡萄,那果实在阳光下愈发显得晶莹剔透,蓝色的光泽映在她的指尖,美得如同画中景象。
她没有剥皮,水晶菩提的皮极薄,入口即化,无需剥除。
她只是将那冰凉的果实,轻轻递到了乔无尽的唇边。
乔无尽张开嘴,任由那颗价值百两的奇珍滑入口中。
他眯着眼,享受着灿烂的冬日暖阳洒在脸上,嘴里慢慢咀嚼。
那果实触齿即破,一股清冽甘甜的汁液在口中迸开,带着淡淡的冰爽气息,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确实有几分提神醒脑之效。
然而他咀嚼了几下,却撇了撇嘴。
“这东西……味道也不怎么样嘛?”
他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冰冰凉凉的,也没什么特别的滋味。也不知晓那皇帝老儿,为何如此喜欢吃这些东西。”
他口中的皇帝老儿,自然是指皇宫中的那位。
据说当今圣上对水晶菩提颇为钟爱,每年都要从北境采购大量进贡,为此还专门设立了一个冰贡使的职位,专司此事。
乔无尽此刻吃着这皇家贡品,却品不出半分金贵之处。
丫鬟闻言,也不多言,只是温婉一笑,葱白的手指又提起一颗,再次送到他唇边。
乔无尽却摇了摇头,抬手轻轻一挡:
“不吃了,这东西难吃的紧。你将这些东西,拿去交给夫人,让她自行处理便可。”
丫鬟手上一顿,将那已经摘下的葡萄轻轻放回盘中。
她微微低头,轻声应道:
“是,老爷。”
那声音柔软而恭敬,不带半分不满。
她端着水晶盘,转身离去,脚步依旧轻盈,很快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丫鬟走后,庭院里又恢复了宁静。
乔无尽独自躺在梨花树下,中途又叫了一名小丫鬟沏了一壶热茶。
那茶是今年新上的龙井,虽比不得水晶菩提的金贵,却也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好茶。
他一边喝着茶水,一边在阳光下徜徉着,只觉得这日子无比美好。
阳光,暖茶,清闲。
没有厮杀,没有算计,没有那些要命的麻烦。
他眯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澄澈的蓝天,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样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
什么客栈,什么公主,什么那位深不可测的白衣少年,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一场梦。
梦醒了,人还在,日子还要继续过。
他乔无尽,依旧是乔家老祖,依旧是威震一方的先天武者,依旧可以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吃葡萄、喝茶。
至于那位前辈的嘱咐……
“皇城有家酒楼,名万客来,你去那等我,我自然会来取之。”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很快被那暖融融的阳光融化得干干净净,抛之脑后,再无踪影。
急什么?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位前辈又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去。
等几日也无妨。
等他晒够了太阳,歇够了懒觉,享受够了这难得的安逸,再去也不迟。
日头渐渐西斜,梨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乔无尽躺在摇椅上,眯着眼望着天边那抹绚烂的晚霞,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丫鬟已经换过两遍热茶,他喝得浑身暖洋洋的,连指尖都透着慵懒的餍足。
“老爷,该用晚膳了。”
又有丫鬟来请。
他摆摆手:
“不急,再躺会儿。”
丫鬟应声退下,庭院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乔无尽伸了个懒腰,摇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的目光从那片绚烂的晚霞上移开,落向院墙外隐隐可见的皇城轮廓,那座巍峨的宫殿群,此刻正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飞檐斗拱被勾勒出庄严而温暖的线条。
天子脚下。
这四个字在他心中转了转,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皇城是什么地方?
是大周王朝的中枢,是九五之尊的居所,是天下气运汇聚之地。
这里禁军森严,高手如云,更有那位传说中的陆枫坐镇,此人乃是先天圆满境,当世武道的真正巅峰。
那位前辈再强,能强得过先天圆满?
乔无尽想到这里,心中那最后一丝隐隐的不安,也消散了大半。
他其实压根就没打算去那什么万客来酒楼。
更没打算将九阳离草交出去。
这几日他反复权衡过,越想越觉得那晚的经历固然可怕,但那位前辈的手段,或许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无所不能。
幻术再厉害,搜魂再诡异,说到底不过是神魂层面的压制。
可若他身在皇城,有陆枫这等人物坐镇,那位前辈还敢来么?
皇城重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出的。
外地武者入京,需在城门处登记造册,说明来意;携带兵刃者,更是要被反复盘查。
若敢在皇城范围内动武,惊动了禁军,惊动了那位陆枫,先天圆满一怒之下,便是再强的高手,也得掂量掂量。
那位前辈再狂妄,总不至于狂妄到要在天子脚下、在先天圆满的眼皮底下动手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位前辈真敢来,那又如何?
皇城不是荒郊野岭,这里有禁军,有供奉陆枫。
那位前辈若敢现身,第一个惊动的就是陆枫这位先天圆满境武者,而他乔无尽,只需躲在暗处,坐山观虎斗便是。
九阳离草是他的命根子,是他三十年后冲击先天圆满的唯一指望。
让他白白交出去?
凭什么?
就因为那个装神弄鬼的前辈吓唬了他一顿?
乔无尽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那晚在雪地里,他跪得那么卑微,求饶求得那么虔诚,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可这不代表他会乖乖就范,不代表他会老老实实把命根子交出去。
他乔无尽从一介农家子弟爬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不是老实听话,而是见风使舵。
是能屈能伸。
是赌。
他赌那位前辈不敢来皇城。
赌陆枫的存在足以让对方忌惮。
赌这一次,他还能赢。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被暮色吞没。
庭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有丫鬟轻手轻脚地走来,点上了廊下的灯笼。
昏黄的灯光亮起,将梨树的影子拉得更加幽深。
“老爷,天黑了,进屋吧。”
丫鬟轻声道。
乔无尽应了一声,缓缓从摇椅上坐起身来。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再次扫过院墙外那片已然融入夜色的皇城轮廓。
陆枫这个名字在他心中转了转,令他生出无限的底气,那位前辈再强,总不至于强到能与整个皇城为敌吧?
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迈步朝正房走去。
脚步轻快,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身后,梨树的影子在灯笼的光晕中微微晃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幽暗中悄然滋生。
而乔无尽浑然不觉。
又过了几日。
日子过得飞快,快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乔无尽依旧像往常一样,每日清晨在演武场上打一趟拳,活动活动筋骨,而后便无所事事地躺在院子里。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闲散的生活,不用操心江湖恩怨,不用应付那些烦人的宾客,更不用去想那些让人头疼的麻烦事。
只需要晒太阳。
这几日的天气,好得有些不像话。
乔无尽躺在梨树下,眯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往年的冬日,哪里有过这样一连数日都是阳光明媚的好时候?
腊月的天,要么是阴云密布,要么是风雪交加,能有一两个晴天就算老天开眼了。
可偏偏这段时日,很是不同。
居然一连五日,都是太阳当空,万里无云。
那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照在人身上,竟有几分春日的感觉。
院角的残雪早已化尽,地面干爽得不见一丝潮湿,连屋檐下那些常年挂着的冰凌,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奇了怪了。”
乔无尽望着天,嘀咕了一句。
不过天气这事,也不是人能定夺的。
老天要下雨,谁也拦不住,老天天晴,谁又能说什么?
他嘀咕了两句,便也懒得再多想,重新躺回摇椅上,任由那暖洋洋的阳光洒满全身。
管他呢。
有太阳晒着就是好事。
他这样想着,嘴角勾起一丝餍足的笑,慢慢阖上了眼。
阳光透过梨树疏朗的枝杈,在他的脸上、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他周围缓缓流转。
晌午过后,丫鬟照例端来了果盘。
今日不是水晶菩提,那东西早被他打发给夫人处理去了,换成了寻常的蜜桔和柿饼。
乔无尽也不挑剔,接过丫鬟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吃得悠闲自在。
傍晚时分,他照例去夫人房里用了晚膳。
饭桌上,夫人絮絮叨叨说着府里的琐事,哪个下人不规矩,哪家亲戚又来信打秋风,女儿那边派人来问安……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心却早就飘到了别处。
等天黑下来。
等天黑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时候。
这几日,他夜里都歇在三姨娘那边。
那女人刚过三十,正是风情最盛的年纪,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又会伺候人。
每夜搂着那温软的身子在怀,乔无尽都觉得这几十年没白活,打打杀杀一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个?
白天晒太阳,晚上有人暖床。
日子好不快活。
乔无尽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仰起头,望着天边那抹即将沉入地平线的晚霞,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什么江湖恩怨,什么先天圆满,什么那位神秘莫测的前辈,都见鬼去吧。
他乔无尽活了这么大岁数,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还不许他享享清福?
至于那位前辈的嘱咐……
去万客来酒楼等候?
呵。
乔无尽心中掠过一丝冷笑。他早就打定了主意。
不去了。
九阳离草是他留给自己冲击先天圆满的命根子,凭什么拱手让人?
那位前辈再厉害,总不至于追到皇城来抢吧?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有陆枫坐镇,有禁军守卫,他不信那位前辈真敢来闹事。
就算来了又如何?
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没。
丫鬟们提着灯笼,将廊下的灯一盏盏点亮。
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将梨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
乔无尽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
“老爷,今晚歇在哪儿?”
有小丫鬟轻声问道。
他眯着眼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三姨娘那儿。”
丫鬟应声退下,去传话了。
乔无尽负着手,不紧不慢地朝后院走去。
路过那片梨树时,他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天已经彻底黑了。
墨色的天穹上,零零落落挂着几颗寒星,冷冰冰地闪烁着。
今晚没有月亮,那片黑暗显得格外深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那无边的夜色里,静静地看着他。
乔无尽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掠过一丝寒意。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将那丝不安甩开。
“想多了。”
他嘀咕了一句,迈步继续朝后院走去。
身后,梨树的影子在灯笼的光晕中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那片幽暗中悄然滋生。
而乔无尽浑然不觉。
他只是想着,三姨娘今晚应该备好了热水,想着那温软的身子,想着那销魂的滋味,脚下的步子便又轻快了几分。
夜色渐深。
乔家庭院陷入了沉睡。
梨树下那张空荡荡的摇椅,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一声接一声,久久不息。
而头顶那片墨色的天空,依旧沉默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