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楚楼的灯火亮得有些刺眼。

萧北枳斜倚在二楼的凭栏处,手边已经空了三只酒壶。楼下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姬的水袖翻飞如蝶,可他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酒。

“我说北枳兄,”秦怀玉懒洋洋地靠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你这一晚上闷声不响地灌酒,倒把我的好酒糟蹋了大半。若是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让我也乐呵乐呵。”

萧北枳抬眼看他,见秦怀玉今日穿了一身绯色锦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鬓边还簪了一朵开得正盛的芍药。这副风流模样,任谁见了都要说一声浪荡子。

可萧北枳记得,五年前的秦怀玉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穿着月白长衫,眉目清朗,手不释卷,是天墉城里出了名的端方君子。他记得秦怀玉曾笑着说:“待我金榜题名,便要十里红妆迎娶阿楚。”

如今秦怀玉倒是日日流连在这楚楼里,可他等的那个阿楚,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了。

“没什么,”萧北枳又斟了一杯酒,“不过是家里那位……罢了,不提也罢。”

秦怀玉笑了,眼尾细细的纹路里藏着不知多少年的沧桑:“怎么,你那位从圣医谷请回来的大夫又给你气受了?”

萧北枳冷哼一声:“她何止是给我气受。你是不知,她今日在府中说的那叫什么话?说要回圣医谷便回圣医谷,说要在京城住下便在京城住下,全然不把王府的规矩放在眼里。我不过说了她几句,她便……”

“她便如何?”

“她便要我滚。”

秦怀玉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鬓边那朵芍药都颤巍巍地要掉下来。他抚掌道:“好!好一个烈性女子!北枳啊北枳,你可算是遇上克星了。”

萧北枳被他笑得更加烦躁,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莫要取笑我。我如今只盼着她早些回圣医谷去,省得在府里碍我的眼。”

“当真?”秦怀玉收了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若真盼她走,此刻便该在府中烧高香才是,何必跑到我这里来喝闷酒?”

萧北枳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从辩起。他确实是气许南鸢的,气她不守规矩,气她言语无状,气她那般轻飘飘地便说要走——可他心底深处,似乎又隐隐害怕她真的走了。

这种矛盾的心思搅得他心烦意乱,只能又倒了一杯酒。

秦怀玉也不追问,只是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杯茶。他早几年喝酒喝伤了胃,如今碰不得烈酒,只能以茶代酒陪客。萧北枳看着他那杯清茶,忽然想起从前秦怀玉是最爱喝酒的,每逢诗会都要与人斗酒,且从未输过。

“你今日怎么又想起簪花了?”萧北枳问。

秦怀玉抬手碰了碰鬓边的芍药,笑得云淡风轻:“今儿是阿楚的忌日。她生前最爱芍药,我便簪一朵给她看。”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可萧北枳握酒杯的手却微微一顿。他这才注意到,楚楼今日的帷幔换成了浅粉色——那是楚家小姐生前最爱的颜色。楼里的曲子也比往常柔和许多,是那首《长相思》。

秦怀玉每年都是这样,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方式祭奠着那个已经逝去的人。旁人只道他寻欢作乐、醉生梦死,可谁又知道这楚楼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无处安放的思念?

“你这又是何苦。”萧北枳低声说。

秦怀玉笑了笑:“那你又是何苦?”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无奈。萧北枳忽然觉得,或许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明明心里放不下,偏偏嘴上不肯认。

楼下的歌女换了曲子,是一首轻快的小调。秦怀玉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时候不早,你也该回去了。若是让府里那位知道你在楚楼喝到三更半夜,怕是更要闹着回圣医谷了。”

萧北枳本想嘴硬说“她回便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衣襟上沾了酒气,脚步也有些虚浮。秦怀玉唤来小厮扶他下楼,自己则站在凭栏处,目送那辆王府的马车隐入夜色。

夜风拂过,吹落了他鬓边那朵芍药。秦怀玉弯腰拾起,看着已然有些蔫了的花瓣,轻轻叹了口气。

“阿楚啊,”他对着虚空低声道,“又是一年了。”

楚楼的灯火依旧通明,歌笑之声依旧不绝。秦怀玉转身走入楼中,很快便混入那群寻欢作乐的宾客里,仿佛方才那个落寞叹息的人从未存在过。

而马车里的萧北枳闭着眼,酒意上头让他有些昏沉。可不知怎的,他满脑子都是许南鸢今日说“要回圣医谷”时的神情——那般洒脱,那般无所挂碍,仿佛这天墉城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连同他萧北枳也一同被她抛在了身后。

他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回府。”他对车夫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天墉城的夜色浓稠如墨,唯有王府的方向,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