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有吃的,没有地方住,打不过任何人。别说成人,连同龄的孩子我们都打不过。每次遇到危险,我就站出来——因为我是姐姐。我得让他先跑。
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对自己说过千百遍了,早就磨掉了所有棱角。
璇炀看着她的侧脸。
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分明,她的下颌绷着一道很细的弧线,那是她在用力把什么情绪压下去时会有的习惯。
白天躲起来,晚上才敢出来捡别人剩下的东西吃。有时候运气好能抓到小动物,我们分着吃。每次都是我让他先吃,多吃。
她嘴角弯了一下。
他那时候小,不懂事,真的多吃。后来长大了才发现——每次我给他的那份,其实是我的。他开始不肯了。我俩经常因为这个吵架。他把肉推给我,我推回去,他又推回来……最后只能一人一半。
她转头看璇炀,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说他傻不傻?他还在长身体,我少吃一点又不会死。
璇炀沉默了片刻。
你也在长身体。
冥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也是。
那笑声很轻,像露珠从叶尖滑落,在夜风里很快就散了。
我们就这样活下来了。奇迹一样地活下来了。
后来冥烬慢慢变强了,境界涨得很快。他天赋比我好太多了,只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只是他太依赖我了。遇到猎物他能打,遇到真正的敌人,他就害怕了。腿软,发抖,脑子一片空白。我知道,他只有逃跑的份。
所以我们一直都这样——我来挡,他来跑。我已经习惯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怨,像是在陈述一条河流怎么绕过石头、怎么穿过峡谷,最终流到了现在这片月光下。
但这种日子不好过。我们也曾想找一个去处,想安稳下来,也真的行动过。她的语气微微变了,像从暖处走到凉处,有一个分支部落叫,我们去找过他们。很低声下气,很卑微,只想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们拒绝了。不止拒绝——他们还打我们。好几次,有一次我被一群人围攻,差点被打死。
她的语调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冥烬急了。平常连话都不敢多说的人,那次像发了疯一样冲上去,一个人打跑了他们一群人。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很久。
夜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晃动。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弟弟已经这么厉害了。
可惜,家还是没有。
我们继续流浪。
她转过头来,看着璇炀的眼睛。
月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像两枚小小的月亮沉在深色的水底。
后来,我们在石村相遇了,遇到了你,去了落云宗…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一下,铃铛在脚踝上轻轻响了一声。
璇炀。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帮我看着点冥烬。他其实很厉害的,比我厉害。只是缺一个人推他一把。如果有人能让他真正站起来,他会比所有人都强。
璇炀转头看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冥离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那种带着决绝和孤注一掷的笑,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脸上浮现的那种笑意。
我是说如果。
她突然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铃铛哗啦作响。
然后她在草坪上转了一圈,红色的裙摆在月光下旋开,像一朵在暗夜里盛放的花。
她转了好几圈,裙摆上的金色兽纹在旋转中连成一道流动的光带。
铃铛随着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响,清脆而自由。
她的脸上带着笑——不是平日里那种清冷的、有分寸的笑,而是一种放开的、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体可以这么轻盈的笑。
璇炀坐在草地上看着她。
月光把她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暗红色的布料在旋转中时而贴身时而飞扬。
她赤足踩在草地上,每一步都踏得随性而自在,像一头年轻的小兽第一次在安全的领地上撒开了蹄子。
她停下来的时候微微有些喘,脸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等她重新坐回草地上,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的碎岩城已经沉入一片朦胧的灯火与黑暗之间,只有头顶的月亮还亮着,把山丘上的草染成银白色。
冥离望着夜空,忽然轻声笑着说了一句:我身体很好,从来没有病过,从小就这样。
璇炀侧头看她。
她依然望着天空,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风有点凉。小时候奶奶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冥离顿了顿。
然后她转过来看他。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两枚很小的月亮。
奶奶说,狮族的姑娘,只有身体够好,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来。活下来了,才能养得大自己的幼崽。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转述一句很久以前听来的旧话。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一直落在他脸上。
她看了他很久。
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很轻,很薄,像一层覆在水面上的月光,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然后她笑了一下,说:我养大了冥烬。一个瘦瘦小小、天天要人护着的弟弟,我把他从那么小,养到了现在这么大。
她伸手比了一下高度。
所以你看……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很厉害的。我很健康,身体很好,能跑很远的路,受了伤也很快就好了。我奶奶说的那种姑娘——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那两枚月亮晃了晃,然后她低下头,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膝头的裙摆上,手指轻轻抚过一道金色的兽纹。
沉默。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忽然往他这边靠近了一些,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然后她退了回去,恢复了平时的清冷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璇炀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冥离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笑了一下:没别的意思。就是忽然想说。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轻松,像是想把刚才那句话的重量轻轻揭过去。
但她的耳根,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璇炀看着她。
他听懂了,又没有完全听懂。
他的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他的大道之敌——那个在生死劫中出现的存在——像一个无形的绞索时刻提醒他:你的未来是九死一生。他有什么资格回应一个女孩的心意?他有什么能力给她一个未来?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里有他想抓住却抓不住的东西,像月光下的流水,伸手去碰,就从指缝里漏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说:嗯,我知道。
冥离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些他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满足,又像是一点点失落,还有一点什么别的,藏在很深的里面。
她伸出手示意璇炀握住,随后用力把他拉了起来,又拍了拍自己裙子上的草屑。
走吧。回去了。
她转身走下山坡,铃铛在夜风中轻轻响着。
他跟在后面,和来时一样,落后半步。
他没有看到的是——她走在他前面的时候,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她的嘴角还弯着,但眼睛被月光照得有些发亮。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继续向前走去,一步都没有停。
走到山坡脚下时,她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身,只是偏了偏脸,让月光勾勒出她下颌和颧骨的线条。
今晚的月亮很好看。我会记住的。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赤足踩在草地上,银铃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璇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变小,暗红色的裙子在月光下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暖色,最终被客栈门口昏黄的灯笼光吞没了。
他回房间的时候路过她的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门缝下透出一线细弱的烛光。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月亮还挂在天上,比刚才矮了一些。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坐了很久。
他好像还是能听到铃铛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细细碎碎的,敲在心上。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条走廊的另一个房间里,冥离推开门时,冥烬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两个小小的布包并排放在床尾,一件叠好的外衣搭在椅背上。
姐姐,你决定了?
冥烬没有问你去哪儿了,也没有问他知道了没。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问出了那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冥烬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冥离身上移到她身后那扇已经合上的门上,又移回来。
不告诉他吗?
冥离摇头。
不能告诉他。族地不允许外族进入,如果他知道,一定会跟来。我不想连累他。
那你……
我们会回来的。冥离的语气很坚定,坚定得像在说服自己,等你完成觉醒,我们就回来。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据她所知,族地虽然已经没落,但里面依旧有隐藏的强者镇守。
那些强者不会轻易出手,但如果发现外族闯入,事情就麻烦了。
她不能把璇炀卷进来。
这是她的家事,必须自己面对。
冥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布包的系带又紧了紧,然后说:
天亮之前,他们就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像两片被风卷走的落叶,连门轴转动的声音都被小心地用手托住了。
第二天早晨,璇炀醒来时推开门,隔壁的房间已经空了。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还放在原位,像是根本没有住过人。
他在桌子上看到一张纸条。
纸是撕下来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笔记本上匆匆扯下来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快,像是怕写慢了就没有勇气写完。
只有两个字。
等我。
璇炀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微微发亮。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等。
他会等的。
但很久以后他才明白——有些人说的,是我一定会回来。
而有些人说的,是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那时候的他,还没学会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