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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孝儒这两日心神不宁。

胳膊上的枪伤隐隐作痛,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赵大勇那晚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头:“内奸可能就在你身边最亲近的人里”。

最亲近的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外,沈明义正端着药碗走进来。

“哥,喝药。”沈明义在炕沿坐下,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褐色汤药,“刚熬好的,趁热喝。”

沈孝儒接过碗,眼睛却盯着沈明义的脸。

这张年轻的面孔,他从十岁上看到现在,整整十二年了。那年逃难,他在路边捡到这个父母双亡的孩子,从此带在身边,当亲弟弟养大。

“哥,你看我做啥?”沈明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沈孝儒收回目光,低头喝药。

药很苦,但他的心里更苦。倘若这个“弟弟”真的出卖了兄弟们,那他不得不大义灭亲。

回忆着和他相处了十多年,他的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明义,”他放下碗,决定问清楚:“那天开会,你都记了些啥?”

沈明义一愣:“就记了时间、地点、兵力部署这些。哥,你问这做啥?”

“随口问问。”沈孝儒盯着他,“那些记录,你放哪儿了?”

“烧了啊。”沈明义说得自然,“你不是说,这种东西不能留,开完会就得烧掉吗?”

沈孝儒点点头。这话是他说的,每次行动前都交代。可此刻听来,却觉得心里发紧。

烧了,就死无对证了。

“刘二娃这人,你熟吗?”

沈明义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熟啊,咱们队里的,嘴甜会来事儿。可惜了,那天……”

“他跟你走得近?”沈孝儒打断他。

“还行吧。”沈明义低下头,“他没事儿喜欢找我聊天,我看他可怜,偶尔请他喝碗酒。哥,你问这些做啥?”

沈孝儒没回答,只是摆摆手:“没事了,你出去吧。”

沈明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有啥心事就跟我说,别一个人憋着。”

沈孝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教他识字,教他打枪,教他做人要堂堂正正。可如今,他竟要怀疑这孩子是内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赵大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那边的人,你查起来不方便。让我的人来查。”

让他的人来查。这话里的意思,赵大勇已经怀疑明义了?

沈孝儒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接下来的两天,沈明义照常照顾他,端药送饭,嘘寒问暖。可沈孝儒看他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带着审视。

第三天夜里,李大牛来了。

“沈先生,有进展。”李大牛压低声音,“那个刘二娃,生前跟沈明义走动最勤。有人看见,伏击前两天夜里,沈明义单独出过营地,往北边去了。”

沈孝儒的心猛地一沉。

“往北边?”他哑着嗓子问,“北边是哪儿?”

“县城方向。”李大牛盯着他的眼睛,“沈先生,这事你心里得有数。赵团长说了,如果查实是沈明义,该咋办你拿主意。但有一条,不能让他跑了。”

沈孝儒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

李大牛走后,沈孝儒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明义小时候,饿得面黄肌瘦,却把仅有的半个窝头塞给他;想起明义第一次打枪,紧张得手发抖,却咬着牙说:

“哥,我要跟你一起打鬼子”;想起每次行动前,明义总是帮他检查装备,叮嘱他小心……

这样的人,会是内奸?

可那些疑点,又怎么解释?他想起伏击那天,明义架着他逃跑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张。

当时他以为是担心自己的伤,现在想来,那慌张里,是不是藏着别的什么?

“明义。”他突然开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明义掀开门帘进来:

“哥,你叫我?”

“坐下。”沈孝儒指着炕沿,“我有话问你。”

沈明义坐下,借着油灯的光,他看到沈孝儒的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哥,出啥事了?”

“伏击前两天夜里,你出去过?”

沈明义一愣,随即点头:“是,出去过。”

“去哪儿了?”

“就……就在营地外头走了走。”沈明义的声音有些发虚,“那天心里闷,睡不着,就出去透透气。”

“透气?”沈孝儒盯着他,“透到县城方向去了?”

沈明义的脸色变了:“哥,你听谁说的?我没去县城,就在附近走了走……”

“刘二娃呢?”沈孝儒打断他,“他跟你是啥关系?”

沈明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队里的兄弟,关系还行……”

“还行?”沈孝儒的声音提高了,“有人看见,伏击前两天,你单独跟他说话,说了小半个时辰。说啥了?”

沈明义低下头,不说话。

“说!”沈孝儒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给我说清楚!”

沈明义抬起头,眼里涌出泪来:“哥,你怀疑我?我是你带大的,你怀疑我是内奸?”

沈孝儒的手松开了,他看着这张满是泪水的脸,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割着。

“我也不想怀疑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可那些疑点,你让我怎么解释?刘二娃死了,死得那么巧;你单独出过营地,往北边去了;你跟刘二娃走得近,伏击前还单独说过话……明义,你跟哥说实话,你到底做没做过对不起队伍的事?”

沈明义擦了一把泪,声音颤抖:“哥,我发誓,我没做过。刘二娃是跟我走得近,那是因为他老来找我。伏击前他找我说话,是说家里老娘病了,想借点钱。我借给他两块大洋,就这些。至于那天夜里出去,我是……我是……”

“是什么?”

沈明义咬了咬牙:“我是去见一个姑娘。邻村的一个姑娘,我……我喜欢她,不敢跟你说,只能夜里偷偷去见。”

沈孝儒愣住了。

“那姑娘是谁?”

“叫翠儿,就住在三里外的张家庄。”沈明义低着头,“哥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我那天夜里,就在村口跟她说了会儿话,啥也没干。”

沈孝儒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的怀疑松动了些。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就脸红耳热。此刻他虽然低着头,但耳朵根子都红透了,倒像是真的。

“那你为啥不早说?”

“这种事,咋好意思说?”沈明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哥,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你把我养大,教我做人,我要是做那种事,还是人吗?”

沈孝儒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你先出去吧。这事,我再查查。”

沈明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不管你信不信,我沈明义这辈子,绝不会背叛你。”

门帘落下,沈孝儒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心里还是乱,但比刚才好受了些。也许真是自己多疑了,这孩子,怎么可能是内奸?

可就在这时,门帘又掀开了。李大牛走进来,脸色凝重。

“沈先生,又查到一件事。”他压低声音,“张家庄那个叫翠儿的姑娘,三天前离开了村子,说是去县城投亲。可有人看见,她走的那天,跟沈明义在村口说过话。第二天,鬼子就来搜山了。”

沈孝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沈孝儒一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出了决定。

“去把明义叫来。”他对门口的守卫喊道。

沈明义进来时,看到沈孝儒坐在炕沿上,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心里一紧,知道事情不妙。

“哥……”

“跪下。”

沈孝儒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沈明义愣住了:

“哥,我……”

“跪下!”

沈明义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沈孝儒盯着他,半晌不语。这个他养了十二年的孩子,此刻跪在面前,脸上还带着委屈和不解。可那些证据,一条条一件件,都指向他。

“我再问你一遍,”沈孝儒的声音发颤,“伏击前两天夜里,你到底去哪儿了?”

沈明义咬着嘴唇:“去见翠儿了。”

“翠儿现在在哪儿?”

“去……去县城投亲了。”

“投亲?”沈孝儒冷笑一声,“她一个乡下姑娘,县城有啥亲戚?你见过她那个亲戚吗?”

沈明义低下头,不说话。

“还有,”沈孝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刘二娃跟你借钱,借了两块大洋。可有人看见,他借到钱后,当天夜里就出了营地,往北边去了。

第二天回来,手头又宽裕了,还请人喝了酒。你那两块大洋,是借给他应急,还是买他办事?”

沈明义抬起头,脸色苍白:“哥,你这话是啥意思?”

“我是啥意思,你心里明白。”沈孝儒的声音越来越高,“鬼子提前知道伏击计划,辎重队是诱饵,藤原太郎的主力跟在后面,就等着我们上钩。

刘二娃提前开枪,打乱了伏击节奏,害得我们死了几十号人!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沈明义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说!”沈孝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把计划告诉刘二娃,让他传给鬼子,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