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素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依然平静。
“好。那我再配个合适的框子送过来。”
“不用配框。”
女干部摆摆手。
“我们自己有装裱师,知道怎么配最衬。你尽快把作品说明写一份,两百字左右,介绍创作背景和工艺特点。”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素白的名片,递过来,
“我叫孙蕴之,蕴藏的蕴,之乎者也的之。文化馆这边民间工艺的事,我多少能说上话。往后有什么想问的,直接来找我,不用老秦在中间传话。”
林素素双手接过名片,认真看了一眼,收进布包内侧的夹层里。
“孙老师,今天麻烦您了。”
“不麻烦。”
孙蕴之站起身,送她们到门口,目光落在林素素裙摆的靛蓝纹样上,
“你这裙子,是自己染的吧?”
“是的。”
“染了多少条?”
“就这一条。图样试了七八遍才满意,染坏了三块布。”
孙蕴之点点头,语气依旧淡淡的。
“下个月开展那天,你就穿这条来。”
不是商量,是决定。
走出文化馆大门,槐树的浓荫覆了半条街。
秦老摇着扇子,笑眯眯得走在前头,也不问谈的如何。
林素素跟在后面,走到街口,忽然停住脚步。
“秦伯。”
“嗯?”
“您和秦伯母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秦老头也没回,只是扇子摇得更快了些,像是要扇走什么黏黏糊糊的话。
“少来这套。回去让你婆婆给我摊个葱花饼,多搁葱花多搁油,我就领情了。”
林素素笑了,跟上他的脚步。
傍晚,夕阳把杏花胡同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林素素坐在院子里那架葡萄藤下,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个小本子。
租店面要多少林素素安青山打听过,西四那边有间十平米的小铺,月租六十。
进货渠道也没问题,老家的存货可以先发一批过来,让卫东帮忙打包托运。
营业执照也简单。
文化馆孙老师说可以帮忙引荐工商所的同志,走正规流程。
林素素写字很快,笔迹却不潦草。
一行一行,像她这个人一样,条理分明。
安青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杯温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还在想呢?”
“嗯,理一理头绪。”
林素素放下笔,端起茶抿了一口。
“今天孙老师说,下个月展览如果顺利,可能有机会进工艺美术服务部的专柜。那边有固定的客源,卖得起价。”
安青山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想过了,”
林素素继续道。
“咱们既然决定留在京都,就不能光靠你那点运输生意,也不能总花张伯的退休金。扎染是我的手艺,在老家能做成,在这里也能。刚开始可能会难一点,但路是人走出来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转头看向丈夫。
“青山,你有没有觉得,我说话跟刚来那会儿不一样了?”
安青山愣了一下,认真听了听,然后也笑了。
“你不说我还没注意。现在你这口音,跟老京都人也没啥区别了。”
林素素自己也觉得有趣。
这才多久啊。
她不是刻意练的。
只是每天出门买菜、跟邻居打招呼、听胡同口大妈们聊闲天、陪孩子去少年宫登记填表。
那些卷舌音、儿化韵、连读变调,不知不觉就浸进她的耳朵和嗓子里。
等她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能很自然的对卖菜大姐说您这茄子真新鲜,给我来俩!
也能对着电话那头的大姑姐安红英说。
“姐,你听我现在说话是不是不一样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但人也可以选择一方水土,把自己重新养一遍。
“对了。”
林素素忽然想起什么,搁下茶杯。
“我得给姐打个电话。”
安青山看她。
“怎么了?”
“上次打电话,娘说大丫二丫放了暑假天天在家念叨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林素素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
“咱们可以让她们来啊。”
她走回屋里,在床头的抽屉里翻出那个记满电话号码的小本子,找到安红英饭店那一栏。
想了想,又找出几枚硬币揣进兜里。
“我这就去打。”
胡同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摆在外面的柜台上,压着一块玻璃板。
看店的大娘正摇着蒲扇打盹,见林素素来了,眯着眼打了个招呼。
“又来打电话啊?”
“是啊,还是打鲁省长途。”
大娘把电话推过来,顺手拧亮了柜台上的小台灯。
林素素拨通那串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长音。
“嘟…嘟…嘟……”
三声之后,那边接起来了。
“喂?红英饭店,哪位?”
是安红英的声音,带着刚招呼完客人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热情。
“姐,是我。”
“素素!”
安红英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哎哟我刚还想呢,你们家安安报纸的事,我昨儿又跟街坊们显摆了一遍!你上次说那个青铜簋被故宫收走了,后来呢?”
连珠炮似的问题一句接一句,热腾腾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林素素笑着听她说完这才开口。
“姐,你先喘口气,我打电话是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