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第几波了?”
“是过去,还是未来来的?”
无人回答他!
混沌之气翻涌如沸,亿万道元初流光在虚空中交织、碎裂、重组,
这片超脱三界、凌驾洪荒之上的终极疆域,
没有时间的流转,没有空间的边界,
唯有亘古不变的混沌本源,在无声地吞吐着天地初开时的鸿蒙清气。
两道刺目到极致的金光骤然从混沌边缘迸发,
那金光并非凡俗的金芒,而是蕴含着太阳星本源、焚尽万物的至阳之力,
一道裹挟着凡俗财主的贪嗔痴念,
一道承载着金乌之主统御万火、执掌日轮的无上威严,
二者纠缠碰撞,却在瞬息之间化作两道微不可查的光点,
彻底消融在混沌的无尽神秘之中。
这两个看似天差地别的存在,
最终都化作了混沌中的一粒微尘,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就在两道金光彻底消散的刹那,
横跨混沌、扎根于鸿蒙本源之中的元初世界树,猛地一颤。
这棵树,是天地的根,是万道的源,从鸿蒙未判、混沌未开之时便已存在,
枝干撑起三千大世界,
枝叶覆盖亿万小千界,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一个世界的生灭,
每一根根系都缠绕着大道的法则,浩瀚无垠,无边无际,
是整个混沌与洪荒之间最稳固的支柱,
是万灵敬仰、诸神朝拜的大道载体。
可此刻,这株亘古不朽的世界树,却迎来了从未有过的凋零。
翠绿欲滴、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枝叶,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卷曲,
大片大片的叶片从枝干上脱落,如同深秋的寒叶,簌簌地往下落,
落入混沌气流之中,瞬间便被绞杀成虚无。
粗壮的枝干开始干裂,原本流转着鸿蒙紫气的树身,变得黯淡无光,
生机以恐怖的速度流逝,
不过瞬息之间,便从枝繁叶茂的万古神树,变成了一株枯槁的死木,
好似天地间最严酷的冬天,骤然降临在了这株大道之树上。
无边无垠的元初世界树,在完成了最后的凋零之后,
周身的光芒彻底收敛,
亿万丈的身躯不断缩小、压缩,
大道法则被尽数封印,最终化作了一根不过三尺长短、普普通通、毫无光泽的枯木木棍,
轻飘飘地脱离了混沌本源的牵引,
如同一片落叶,朝着混沌深处的一道神秘身影飞去,
稳稳地落在了那人的身后,
紧贴着他的脊背,安静地悬停着。
那道身影,就站在混沌与洪荒的交界之处,
背对着无尽混沌,面朝苍茫洪荒,
周身没有丝毫灵气外泄,没有半分威压展露,
看上去就像是凡间一个普普通通的樵夫,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裤脚挽起,露出沾着些许尘土的脚踝,
脚下踏着一双破旧的草鞋,
周身没有任何神异之处,扔在凡间的山林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唯有他背后背着的一个竹编箩筐,透着一丝诡异。
那箩筐也是凡间最常见的样式,
竹条编织,边缘有些磨损,看上去老旧不堪,
可箩筐之内,却隐隐约约塞满了无数根与元初世界树化作的一模一样的枯木木棍,
密密麻麻,堆叠得满满当当,
每一根木棍都沉寂无声,却隐隐透着镇压万道、禁锢乾坤的恐怖气息,
只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掩盖,
连一丝一毫都未曾泄露。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唯有一双眼睛,望着远方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洪荒天地,
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纠结到了骨髓,
仿佛有亿万斤的巨石压在心头,喘不过气,
却又只能默默承受,连一丝宣泄的余地都没有。
他叫什么?无人可知!
他的来历!
一个连洪荒诸神都早已遗忘的名字,一个行走于混沌与洪荒之间的孤者。
真正的“敲闷棍者”
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似乎鸿蒙初开、混沌生道,到龙凤初劫、龙汉大劫,
再到巫妖争霸、封神量劫,
都有他的身影。
见证了一切的生灭,见证了万道的成型,见证了诸神的崛起与陨落,
也许他的实力,早已超越了所谓的圣人、道祖,
超越了金乌之主,超越了一切可以用境界衡量的存在,
抬手可碎混沌,覆手可灭洪荒,
一念可定万道,一息可转生死,
是真正意义上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的无上存在,
恐怖到无法形容,恐怖到连大道都要为之避让。
可此刻,这位拥有毁天灭地、重塑乾坤之力的无上存在,
却只是一个满脸愁容、满心纠结的普通人。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背后新落下的枯木木棍,
指尖的温度微凉,触感粗糙,
就像触摸着一段段逝去的时光,一段段被尘封的过往。
箩筐里的木棍,每一根都是一株曾经屹立于混沌之中的世界本源之树,
每一根都代表着一个走向凋零、归于沉寂的大道根基,
而这些,都是他亲手收敛,亲手背在身上的。
“唉……”
一声悠长又沉重的叹息,从其口中缓缓吐出,
这声叹息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
没有撼动乾坤的力量,却带着一股穿透了无尽岁月、浸透了无数心酸的疲惫,
在混沌气流中轻轻回荡,
连翻涌的混沌之气,都在这声叹息中缓缓平息。
他的目光,依旧落久远的未来,
那璀璨无比的洪荒大地之上,
目光所及之处,是圣人高居三十三重天,冷眼俯瞰下界众生;
是天庭执掌三界,以天规束缚万灵;
是凡间生灵挣扎求生,朝不保夕;
是曾经热闹非凡、仙妖共处、人情温热的洪荒,
如今变得冰冷、刻板、陌生,
只剩下冰冷的道则,无情的规则,高高在上的神明,
与蝼蚁般的众生。
家里太乱了。
这是其心中最真切的感受。
于他而言,洪荒不是什么诸天万界的中心,
不是什么诸神争霸的战场,
而是他的家,是他看着一点点成型、一点点成长、一点点变得温暖的家。
曾经的洪荒,没有森严的等级,
没有冰冷的天规,龙凤麒麟漫步大地,上古妖神与先天生灵把酒言欢,
三清未分,接引准提未立,鸿钧未曾讲道,
大家都是混沌中走出的同道,
都是一家人,饿了一起采摘先天灵根,渴了一起饮用鸿蒙灵泉,
遇到危险一起并肩作战,没有算计,没有纷争,
没有高高在上的圣人,也没有任人宰割的生灵,
处处都是烟火气,处处都是人情味。
可是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家里乱了,乱得一塌糊涂。
量劫不断,生灵涂炭,诸神算计,大道倾斜,
为了所谓的道统,为了所谓的气运,
昔日的同道反目,昔日的亲人成仇,天地间只剩下冰冷的利益交换,
只剩下无情的天道规则,曾经那个温暖的家,
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充满杀戮、算计、纷争的牢笼。
而他,拥有着平定一切、重整家园的无上实力,却无能为力。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是不忍,是不能。
他若出手,只需一念,便可抹平所有纷争,
便可让洪荒重回最初的模样,
便可让那些算计人心的诸神归于尘土,便可让冰冷的天道重归温热。
可不能,因为这是洪荒自己的路,
是万灵自己的选择,
他若是强行干预,便是拔苗助长,便是破坏了天地自主的生灭轮回,
便是毁掉了万灵自我成长的机会。
就像一个看着家里孩子胡闹、家里乱成一团糟的长辈,
有心收拾,却只能袖手旁观,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错,必须自己犯,
有些成长,必须经历痛彻心扉的磨难。
这种无力感,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心头,密密麻麻,疼得他喘不过气。
更让他纠结的是,那些曾经与他并肩同行的豪杰,
那些混沌中走出的老友,那些洪荒里崛起的天骄,
未来都一个个走向了未知的远方,
走向了他看不懂、拦不住的道路。
金乌之主走了,带着妖庭的执念,消失在混沌深处;
帝俊太一走了,带着巫妖的遗憾,归于天地;
龙凤麒麟走了,带着初劫的伤痕,隐于世界角落;
就连三清、接引、准提、女娲、伏羲,也都走上了各自的道,
远离了最初的初心,
变得陌生,变得冰冷。
他望着他们的背影,望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未知,走向纷争,
走向那片他不愿看到的黑暗,
心中有万千话语想要劝说,有万千理由想要阻止,
有万千不舍想要挽留,
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如何拒绝。
拒绝了,便是打断了他们的道,便是剥夺了他们的选择;
不拒绝,便是看着他们一步步沉沦,看着家园一步步破碎。
拒绝,于心不忍;不拒绝,于心不安。
这种纠结,这种矛盾,这种进退维谷的痛苦,
比让他承受万道加身、混沌焚体还要难熬千万倍。
明明拥有着恐怖到极致的实力,抬手可碎九天星辰,覆手可断诸天江河,
一念可生万灵,一思可灭诸神,
可以轻松镇压一切不服,可以轻松改写天地规则,
可以轻松让混沌臣服,让洪荒低头,
可他唯独管不住自己的心,唯独拦不住老友的脚步,
唯独收拾不好自己乱糟糟的“家”。
实力再强又如何?
力量再恐怖又怎样?
守不住心中的温暖,拦不住身边的离别,理不清家里的纷乱,
这无上的力量,不过是一个沉重的枷锁,不过是一个让他更加痛苦的负担。
他的手指紧紧攥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粗布麻衣之下,隐藏着足以撼动混沌的肌肉线条,
却因为心中的纠结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混沌本源之气被他吸入肺腑,
却压不住心头的翻涌情绪,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朝着洪荒未来某条时间线,三十三重天的方向,一字一句地问道:
“鸿钧,你究竟将洪荒搞成什么样子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混沌,穿透未来。
穿透了洪荒,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的紫霄宫,
落在了那个端坐于莲台之上、合天道、号称道祖的存在耳中。
没有回应,紫霄宫依旧寂静,天道依旧冰冷。
五害之首,这位敲闷棍的眼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悲凉,
他继续望着那片陌生的天地,声音轻了几分,
却带着更重的哀伤:“变得陌生,变得没有人情。”
曾经的洪荒,是家,是港湾,是温暖;
现在的洪荒,是战场,是牢笼,是算计。
曾经的同道,是亲人,是朋友,是伙伴;
现在的诸神,是路人,是仇敌,是过客。
一切都变了,变得他再也认不出来,变得再也没有了当初的烟火气,
再也没有了当初的人情味,
只剩下冰冷的道,无情的规,高高在上的神,与卑微如尘的灵。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背后的箩筐上,
箩筐里的枯木木棍,静静地躺着,
每一根都是一段逝去的时光,每一根都是一份凋零的温暖。
他的心头,纠结与痛苦再次翻涌,
他抬起头,望向混沌深处,望向那些老友消失的方向,
望向这片被改变的洪荒天地,轻声呢喃,像是在问自己,
像是在问鸿钧,像是在问这片天地:
“这条路对的么?
盘古弄今,真的能证盘古么?”
没有答案。
混沌依旧翻涌,洪荒依旧冰冷,
世界树化作的枯木依旧安静地躺在他的身后,
箩筐里的木棍依旧密密麻麻。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背着满筐的枯木,
望着陌生的洪荒,心中的复杂、纠结、痛苦、无奈、悲凉,
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是混沌中的孤者,是洪荒的看客,是拥有无上力量,
却最无能为力的人。
风吹过,混沌气流拂动他的粗布麻衣,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身影,在混沌与洪荒的交界之处,显得那般孤单,那般落寞,那般让人心疼。
远方,金乌之主与财主早已消失无踪,混沌深处再无金光;
身后,元初世界树化作枯木,静静依偎;
眼前,洪荒陌生,大道冰冷,老友远去;
心中,乱如麻,痛如绞,纠结万千,无处诉说。
其再次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缓缓转过身,
背着满筐的枯木木棍,
一步一步,朝着混沌更深处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踏在混沌本源之上,
却没有激起一丝波澜,唯有那满心的复杂与纠结,
如同混沌之气一般,永远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洪荒还要乱多久,
不知道那些远去的豪杰何时才能归来,更不知道,鸿钧所走的路,究竟是对是错。
他会一直背着这些枯木,
一直守着这片他深爱的洪荒,
一直带着这份纠结与痛苦,走下去,直到天地归尘,直到万道重归,
直到那个充满人情味的家,再次回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