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酒杯的杯沿上,缓慢地转着圈。
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痕迹,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许亦琛的问题悬在空气中,久久没有散去。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想了很多年,才终于问出口。
不是不敢,而是他知道,即便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但今晚,他忽然就忍不住了。
他看着谢玄渊,等着他的回应。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室内一片寂静。
在这种压抑的沉默之中,许亦琛原本紧绷的神色也一点一点地恢复自然。
他抿了抿唇,正打算说些别的什么,来覆盖掉这个有些尴尬的问题。
下一秒,谢玄渊却倏尔抬眸,墨色的瞳孔像暴雨前的宁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这个回答听起来有些渺茫。
像是在逃避。
但许亦琛知道,这就是谢玄渊真正想说的话。
他恨的不是苏曼卿,也不是当年的自己。
他恨的是这个让他不得不做出选择的世界,恨的是那些逼他走上这条路的人,也是把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命运。
但他不会后悔。
后悔是弱者的借口,是那些做了错事又不敢承认的人用来安慰自己的东西。
他不是弱者,所以,他从不后悔。
无论是对苏曼卿,还是对姜若笙,还是那个二十四年前那个让他痛苦不已的夜晚。
他都不曾感到后悔。
因为哪怕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的。
许亦琛听懂了他话中的深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谢玄渊缓缓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酒液在舌尖停留了片刻,他才慢慢咽下,仿佛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放下杯子,正眼看向许亦琛。
“你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该我问你了。”
许亦琛抬眸,等着他开口。
“你以为,我让你对苏曼卿下手,是为了什么?”
许亦琛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谢玄渊不是在问他,而是在告诉他答案。
“苏曼卿对我来说,早就过去了。”谢玄渊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二十四年,足够一个人忘记很多事情,也足够一个人想清楚很多事情。”
“我对她,早就没有什么恨不恨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许亦琛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只有一瞬,很快便松开了。
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许亦琛根本不会发现。
“那你为什么要——”
“言君喻。”
谢玄渊打断了他,吐出了这个名字。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二十四年,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只能任由它在那里,时不时地疼一下。
许亦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猜到了谢玄渊的目标不是苏曼卿,但他没有想到,会是言君喻。
言家和谢家,在m国都是顶级的豪门。
两家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偶尔在一些商业项目上还有合作。
但许亦琛知道,那只是表面。
私底下,谢玄渊和言君喻之间,隔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二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言君喻走进了苏曼卿的房间。
这是谢玄渊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事情。
“我要言家倒台。”谢玄渊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但他的眸色却骤然变得深邃起来。
那场酝酿了多年的暴风雨终于爆发。
雨滴落下,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
“我要言君喻一无所有,我要他看着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崩塌,我要他跪在我面前,为他曾经犯下的错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的语气始终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四年的恨意。
许亦琛一直安静地听着,眉心不时蹙起。
“可是,”他斟酌着开口,“整垮言家,和云不羡有什么关系?”
谢玄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你以为,我让你对苏曼卿下手,是为了什么?”他看着许亦琛,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许亦琛眸光微闪,没有出声。
“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那个决心。”谢玄渊靠在沙发上,姿态闲适,但那双眼睛却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许亦琛的心里。
“如果你连苏曼卿都下不了手,那你凭什么去对付言家?凭什么去对付霍廷霄?”
许亦琛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你让我失望了。”谢玄渊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对苏曼卿心软了。你舍不得,因为你把她当成了亲人。”
“你知道吗?这就是你最大的弱点。”
“你太容易动感情。”
许亦琛没有反驳。
因为谢玄渊说的是事实。
毫无疑问,他有着冷血的一面。
在对许明远和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时,这种冷血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同时,他又是一个极其看重感情的人。
也许是因为在十几年前的那个春天里失去了母亲后,他的世界就变成一片寒冬。
只要能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他都会拼命地抓住。
所以,他才会对苏曼卿动了真感情,把她当成了母亲一样的存在。
这是他没想到的,也是他无法克制的。
“可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选择你。”谢玄渊话锋一转,目光幽深如潭,“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是不会为了得到什么而不择手段的。”
“只有有感情的人,才会在失去的时候,痛不欲生。”
“你害怕失去云不羡,所以你愿意做任何事。”
“这正是我选中你的原因。”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气定神闲地看着许亦琛,眸子里还带着几分戏谑和讥讽。
许亦琛薄唇紧抿,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谢玄渊冷笑了一声,随即,缓缓下了判词:“你有野心,但你却不是一个合格的野心家。”
“因为你没有想往上爬的欲望。”
“你想要的,只是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