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致命的是,由于理性缺损,他可能已经无法清晰区分“推演过程”与“现实感知”的边界。感官接收的信息,记忆的调取,逻辑的判断,一切都被那占了上风的、充满不确定性和情感投射的“感性”所染色和扭曲。他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一切,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物理反馈,有多少是大脑在错误前提下自行构建的“逼真模拟”?
他不敢再轻易“死亡”了。无论是用“丧钟”还是其他方式。在无法辨明虚实的情况下,“死亡”可能意味着:
1. 真实死亡:如果当前是现实,那就真的结束了。
2. 脑死亡或永久意识迷失:如果当前是深层模拟,而他的意识误以为真,可能导致神经系统崩溃或意识永远困在自建的思维迷宫中。
3. 正常退出(概率极低):侥幸回到真实。
三分之二的致死或致残率。这不是赌博,这是俄罗斯轮盘赌,而且他的弹仓里似乎塞满了子弹。正如他所自嘲的——攻击性太强,攻势连绵不绝,却忘了为自己留下退路,甚至可能早已在无尽的自我攻击中迷失了方向,浑身破绽。
内忧:灵魂残缺,理性丧失九成,判断力暴跌,认知根基动摇。
外患:前文明“污染”(可能是某种精神或信息层面的残留影响)如同背景辐射,持续干扰着他本就脆弱的感性思维,放大失误。
雪上加霜。
而为了应对这种内外交困,试图在迷雾中找到一丝光亮,他之前很可能下意识地、或者被迫启动了更极端的应对策略——多重推演状态。即同时运行多个不同初始条件和假设的模拟线程,试图通过交叉比对结果来逼近真相。
但这在理性缺损的情况下,无异于火上浇油。每一个推演线程都可能因为感性的介入而偏离,线程之间相互影响、污染,导致信息熵急剧增加,最终让“寻找真相”变成在无数个自洽却可能完全虚假的“故事”中徒劳奔波。迷失,是必然的结局。
他需要锚点。一个绝对可靠、不受他当前混乱状态影响的参照系,来帮助他确认“此刻”的真实性。然而,在这样一个连自身记忆和感知都可能欺骗自己的境地里,寻找这样的锚点,谈何容易?
(而且……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陷入这种多重推演状态的?我为什么要催眠自己,忘掉一些记忆?)疑问如同荆棘,缠绕着他的思绪。这或许正是他选择优先查看“天临”备忘录的原因。天临是他的个人人工智能辅助系统,理论上会忠实记录他的指令和状态变化,或许能从中找到线索。
“天临。” 他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略显沙哑。
“主人,我在!”柔和的中性电子音立刻在温泉室中响起,无处不在。
“打开备忘录,调取最近七十二小时的所有非自动生成记录,优先级最高。”龙天命令道,目光紧盯着前方虚空,等待着可能出现的文字或影像。
“指令确认。正在打开备忘录,检索相关记录……”天临的声音停顿了大约两秒,这在它的处理速度中显得异常漫长,“检索完毕。最近七十二小时内,未检索到任何由您创建或授权的文本、语音、影像备忘录记录。该时段记录为空。”
一片空白。
龙天的眉头紧紧皱起。空白的?这不可能。以他的习惯,在遭遇重大变故、启动复杂计划或自身状态出现异常时,一定会留下备忘录,哪怕是加密的、只有自己才能解读的碎片化提示。这是为了给“可能出现问题”的自己留下线索。尤其是在可能涉及自我催眠和多重推演这种高风险操作时,更应该有记录!
除非……
(记录被更高权限删除或覆盖了?不,天临的最高权限就是我。或者……我现在所处的“环境”,根本就不是现实,所以天临调取的是这个“模拟环境”中的、被篡改或初始化的数据?又或者……我根本就没有留下记录,因为当时的“我”已经理性缺损到认为不需要,或者……“故意”不留?)
一个个可能性闪过,每一个都指向更糟糕的境地。没有锚点,没有来自“过去自己”的提示,他如同漂流在信息海洋中的孤舟,连自己是否真的在海上都无法确定。
“面对这种情况,‘我’一般会给自己留退路……”龙天喃喃自语,强迫自己以“龙天”的思维模式去思考,“如果不在天临这里……那会在哪里?更隐蔽的物理存储?只有我知道的暗号?或者……”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温泉室。奢华的装饰,氤氲的水汽,漂浮的玫瑰花瓣,池边的白瓷茶杯……一切都和记忆中的“起始点”一模一样。太一样了,反而显得可疑。在模拟推演中,为了节省“算力”或保持一致性,环境细节往往是高度固化甚至简化的。
“……原来如此。”龙天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明悟。
如果无法从“信息”层面找到锚点,那么就从最基础的“物理反馈”和“生物本能”入手。模拟可以伪造视觉、听觉、甚至触觉,但有些东西,尤其是涉及极端刺激和复杂生理反应的细节,模拟的难度会呈指数级上升,也更容易出现“违和感”。
尤其是在他自身理性缺损、感性主导的情况下,模拟系统可能需要大量“脑补”来维持一致性,这些脑补就是破绽。
他不再犹豫,哗啦一声从温泉中站起,带着满身酒红色的水渍,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地面上。水珠沿着精悍的身体线条不断滚落。他没有去拿浴袍,就这样湿漉漉地走向温泉室一角,那里有一个装饰性的矮柜。
他蹲下身,拉开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但在抽屉最内侧,有一个隐蔽的夹层。他用指尖摸索到一个微小的凸起,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夹层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枪。不是造型奇异、充满未来感的“丧钟”,而是一把相当老式、但保养良好的柯尔特蟒蛇型左轮手枪,枪身是哑光的黑色,握柄是胡桃木。旁边还有一个小纸盒,里面是六发黄澄澄的.357马格南子弹。
这是他早年收藏的一把“玩具”,纯粹是因为其古典的机械美感和可靠性。它没有任何电子元件,没有智能瞄准,没有特殊弹头。它的作用很简单——利用化学能推动金属弹丸,造成物理破坏。
龙天拿起左轮,手指拂过冰冷的钢制枪身和胡桃木握柄那细腻的纹理。他打开弹巢,确认里面是空的。然后,他从纸盒里取出一发子弹,在掌心掂了掂,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他将这唯一一发子弹,塞进了弹巢的一个膛室,然后手腕一甩。
“咔嚓!”弹巢归位,快速旋转后停下。子弹被随机分配到了六个膛室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