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惨白的灯光打在林坚铁青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护士，你确定没看错？”林坚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手指死死扣着化验单的边缘，指节泛白。
护士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林先生，血型鉴定做了两遍，结果很明确。您是o型血，令公子是b型血。虽然o型血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少量输给b型血患者，但存在排异风险，我们建议寻找同型血源。”
o型血……b型血……
这两个冰冷的词汇在林坚脑海里炸开，像是一记惊雷劈碎了他二十多年的认知。
“不用叫他妈来了。”林坚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也是o型血。”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皱眉：“这……如果是这样，那情况就比较棘手了。医院血库的b型血存量不足，如果家属无法匹配，我们需要立刻联系血站调配，但这需要时间，而病人现在的情况……”
后面的话护士没说完，但林坚听懂了。那是死神倒计时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背对着手术室那盏刺眼的红灯，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韩芸身上。此刻的韩芸正焦急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丈夫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
林坚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二十年前的画面。
那时他刚创业，应酬不断，经常醉醺醺地回家。韩芸那时候还是个温婉贤惠的妻子，总是默默扶他进屋，给他煮醒酒汤。后来，林辉出生了，他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满心欢喜，从未怀疑过什么。
可是……
林坚猛地攥紧了拳头。这几年，韩芸的反常他不是没察觉。动不动就回娘家，手机总是调成静音放在包里，甚至有时候接电话会躲进阳台。他以为是女人更年期到了，或者只是单纯的脾气变坏，从未往深处想。
直到此刻，那张轻飘飘的血型化验单，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个家庭维持了二十多年的体面外衣。
“林先生，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护士见他半天没动静，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事。”林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疯的时候，儿子还在里面生死未卜。
“护士，麻烦你，立刻联系血站，不管多少钱，都要把b型血调过来！”林坚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决断，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决断之下是怎样的摇摇欲坠。
“好的，我这就去办。”护士快步离开。
林坚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韩芸。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坚哥！”韩芸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怎么样？医生怎么说？小辉他……”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林坚的肉里，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哀求。这眼神不像是装的，但林坚此刻却觉得无比刺眼。
“韩芸。”林坚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跟我过来。”
他拉着韩芸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那里没有其他人，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你干什么？小辉还在里面抢救，你拉我来这里做什么？”韩芸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手。
林坚猛地转身，将那张血型化验单狠狠拍在窗台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韩芸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化验单上，茫然道：“什么怎么回事？医生说小辉是b型血，我是o型血，你是o型血，怎么了？”
“怎么了？”林坚气极反笑，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愤怒，“韩芸，你读过书吗？你不知道血型遗传规律吗？两个o型血的父母，能生出一个b型血的孩子吗？！”
“啪！”
林坚的手重重地拍在玻璃窗上，发出一声巨响，惊飞了窗外树上栖息的几只乌鸦。
韩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许……也许是医院搞错了……对，肯定是医院搞错了！”
“搞错？”林坚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护士说了，做了两遍检测。韩芸，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林辉到底是谁的孩子？！”
“你疯了！你为了不给钱，连这种荒唐的理由都能找出来！”韩芸突然尖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林坚，你太让我失望了！儿子都快不行了，你还在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眼泪流得恰到好处，若是平时，林坚或许就心软了。
但今天，那张化验单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是不是疯了，验个dNA就知道了。”林坚冷冷地看着她，“等林辉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做亲子鉴定。如果他真的是我的儿子，我林坚就算倾家荡产也会救他。但如果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让韩芸打了个寒颤。
“你……你想干什么？”韩芸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闪烁，“林坚，你别忘了，这些年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林坚冷笑，“用我的钱，养着别人的孩子，这就是你的苦劳？韩芸，你真是好算计啊！”
他想起刚才在病房里，林辉为了要钱，竟然动手打他。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儿子被宠坏了，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的眼神，那是仇人，是掠夺者。
“我……”韩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血型是不会撒谎的，这是铁一般的科学事实。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主刀医生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谁是家属？”
林坚和韩芸同时冲了过去。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韩芸哭喊着问道。
医生神色凝重：“病人脑部出血已经止住，但失血过多，需要立刻输血。我们联系了血站，最近的b型血也要两个小时后才能送到。病人的情况等不了那么久，必须立刻找到血源。”
“两个小时……”韩芸腿一软，差点晕过去。
林坚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两个小时，对于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来说，就是生死的界限。
“医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林坚急切地问道。
医生摇了摇头：“除非有b型血的直系亲属在场，可以直接输血。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直系亲属？林坚苦笑。他和韩芸都是o型血，哪里来的b型血直系亲属？
除非……
林坚猛地看向韩芸，眼神锐利如刀。
韩芸接触到他的目光，慌乱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医生，”林坚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虽然我是o型血，但我是他父亲。o型血不是可以少量输给其他血型吗？我来输！”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严肃道：“林先生，这非常危险。o型血血浆中含有抗A、抗b抗体，如果输给b型血患者，可能会引起严重的溶血反应。我们不建议这样做，除非……”
“没有除非！”林坚打断了医生，“我是他父亲，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抽我的血！”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可能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死在手术室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要冒生命危险，他也要试一试。
这是作为一个父亲最后的尊严，也是他对这段婚姻最后的交代。
“坚哥……”韩芸抬起头，看着林坚坚毅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跟我来吧。”医生叹了口气，似乎被他的父爱打动了，“我们需要做交叉配血试验，虽然成功率很低，但我们会尽力。”
林坚跟着医生走向采血室，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他知道，一旦抽了这管血，这个家，可能就真的回不去了。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他是林坚，是这个家曾经的顶梁柱，也是那个在血型化验单面前，依然选择相信“父亲”这个身份的男人。
走廊里，只剩下韩芸一个人。她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医院的走廊里，只剩下那盏惨白的灯，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见证着一个家庭的崩塌与重构。
两个小时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林坚躺在采血室的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交叉配血试验失败了。他的o型血，无法输给b型血的林辉。
医生最终还是联系了血站，紧急调来了b型血。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林辉被推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
“手术很成功。”医生对守在门口的林坚和韩芸说，“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
林坚看着病床上的儿子——或者说，那个曾经以为是儿子的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但新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韩芸。晨光熹微，照在她憔悴的脸上，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慌乱和不安。
“韩芸，”林坚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等他醒了，我们谈谈。”
韩芸的身体猛地一颤，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医院的走廊里，照亮了地上的水渍，也照亮了这对夫妻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这场风波，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