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不是刘昭武吹牛。
刘昭武早年曾经拜在名士门下,后又游历西豪城和大梁城,在这里厮混了一段时日。
当时方笑已经是朝堂上的大人物,二人都属于关东士族圈子的一员,也都是反宦官的一派,存在相当的共同立场,当然算是旧识。
这个人脉关系非常重要。
太平教想要跟诸侯会盟,相当于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想跪都找不到门子。
现在有了刘昭武的人脉,可以直接跟盟主对话,阻力会小很多。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大军前往关中,在此之前,刘昭武已经派人给方笑送信,表明了自己支援诸侯联军的决心。
这是符合正史的。
按照人间主世界的正史发展,昭烈帝虽然没有前往会盟,但是挂了个名。不是不想去,关键还是人马不多。
现在人马大壮,足有五万之众,当然可以去了。
如果此时的诸侯联军一路势如破竹,刘昭武想要分一杯羹,那么诸侯联军肯定是不乐意的。
可如今的诸侯联军虽然击败了童琢,但困顿于大梁城下,此时刘昭武作为生力军加入进来,诸侯联军大概率不会拒绝。
关中地区也有一股太平教残部,曾经与童琢的部下交手,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青霄曾让郭义尝试联系这伙太平教残部,不过受限于这个世界的通信手段,到底没能联系上。
李青霄只好暂且按下不表,把精力都放在刘昭武这一路大军上。
至于大梁城,自从童琢启动大椿庇护后,大梁城就已经事实上隔绝内外,无论是诸侯联军,还是李青霄、刘昭武这些在野之人,都不能知道大梁城内的具体情况。
如“圆光术”一类的手段,根本照不进大梁城。
说到大梁城,因为是依托大椿而建造,是无可置疑的都城,不过刘弘灵嫌弃大椿对仙人的限制,不喜欢居住在大梁城,又修建了一座陪都,名为西豪城。
在刘弘灵的时代,大梁城只是名义上的都城,西豪城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都城。
当诸侯联军进攻童琢的时候,西豪城成为最前线。
童琢自知西豪城无险可守:西豪城四面平原,易被合围;大梁城易守难攻,于是童琢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焚毁西豪城宫殿、宗庙、民宅,驱赶数百万百姓西行,挖掘皇陵盗取珍宝,一把大火把西豪城烧成废墟。
童琢深知此举是倒行逆施,不得人心,所以采用恐怖统治:当众斩杀反对自己的官员,酷刑对待俘虏,随意诛杀公卿;纵容属下劫掠关中百姓,豪强、百姓苦不堪言。
此时大梁城内部分为两大派系:来自西凉的童琢亲族旧部、来自关中的朝廷势力,顺风的时候怎么都好说,逆风的时候自然矛盾加剧。
此时诸侯联军兵临城下,在外部压力下,童琢集团也远远谈不上铁板一块。
大梁城,司徒府。
窗外晚风死寂,整座城池被大椿庇护,听不到城外联军的呐喊,望不见分毫天色。圆光术等手段尽数失效,内外音讯断绝,这座依托太古灵木而生的都城,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巨大囚笼,困住了百官,也困住了权倾天下的童琢。
堂中烛火半明半灭,只余下王许与丁先二人。
丁先一身重甲,身姿挺拔却周身紧绷,掌心死死攥着一柄短戟,指节泛白。
他是童琢麾下最特殊的战将,手握关中精锐部曲,既非童琢起家的西凉旧部,也不是屈膝投诚的宦官余党,在大梁城内,始终是被排挤、被猜忌的外人。
王许一身素色朝服,面容温和,他亲手设下禁制,隔绝所有耳目,缓步走到丁先身前,没有开门见山,只轻轻叹了一声。
“丁将军,你可知,如今大梁城内,人人自危,唯有你,进退皆是死局?”
丁先抬眼,难以掩饰疲惫:“王公此言何意?我手握兵权,驻守宫防,童琢待我也算器重,何来死局?”
王许不疾不徐道:“器重?前日幕府议事,西凉诸将当众讥讽关中兵勇不堪一战,折辱你的部曲,你隐忍不言;数日前,童琢因一句闲话动怒,当众对你出手,若非你小杖受大杖走,此刻早已殒命殿中,这便是他的器重?”
丁先身形一僵,无言以对。
那日朝堂之上,童琢暴戾失态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那一瞬间的杀意,绝非作戏。
“将军心底最惧的,怕是还不止于此。”王许声音压低,“你久宿宫闱,与童琢小妾暗通款曲,此事一旦败露,以童琢猜忌狠辣的性子,非但你要身死,你关中全军老小、麾下数千将士,尽数要为你陪葬。你日日提心吊胆,夜夜难安,当真以为无人知晓?”
这话如惊雷炸在丁先心头,他猛地抬头,目露厉色,语气骤然凌厉:“王公此话,是试探我?还是想要挟我?”
气氛瞬间紧绷,杀机暗生。
王许却神色不变,从容抬手,示意他冷静,语气诚恳道:“我若要告发,今日便不会独留将军于此。
我是要告诉将军,你这点私隐,在童琢眼中,从来都不是秘事,只是他如今用人之际,暂且隐忍不发罢了。
他留着你,不是信你,是暂时需要你的关中兵镇守宫防、制衡西凉旧部与宦官降将。
为今之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丁先眼底戾气渐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迟疑与凝重,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却依旧满心纠结:“童琢势大,根基稳固。他据大梁天险,依托大椿隔绝内外,城中囤积三十年粮草。城外诸侯联军困顿城下许久,迟迟无法破局,必生退意,未必能长久相持。我若妄动,一旦事败,便是身死道消的局面。”
王许早有预料,缓缓摇头:“将军只看表面强盛,却不见内里溃烂。童琢看似稳坐大梁,实则早已内外皆崩。如今大梁城内派系林立、互相倾轧:西凉旧部自恃嫡系,骄横跋扈,看不起所有外来将士;宦官降将鼠首两端,只求自保,无心死战。
“得势之时,众人尚可虚与委蛇、勉强合力;如今兵临城下、大势倾颓,所有潜藏的矛盾尽数爆发。西凉将官猜忌宦官、排挤关中,人人都在盘算后路,无人真心为童琢死战。童琢看似手握重兵,实则早已是孤家寡人。”
丁先没有说话,脸色在烛光的照耀下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