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雾团被重新镇压后的深坑,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那死寂不是平静,而是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灰黑色的雾气在封印阵纹之下缓慢蠕动,如同蛰伏的巨兽在舔舐伤口,等待着下一次扑击。
司徒戮的暗金巨网已经彻底消散。他最后爆发出的力量,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在完成使命的瞬间骤然绷断。那枚悬浮在封印上方的碎片,光芒黯淡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只是偶尔极其微弱地、如同濒死者最后的心跳般,闪烁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闪烁的间隔,都比上一次更长。
红绡死死盯着那点微光,眼眶干涩得几乎要裂开。她没有喊叫,没有流泪,只是那么盯着,仿佛只要她不眨眼,那光就不会彻底熄灭。
但她能感觉到。
那道与她血脉相连的契约之弦,正在以无法逆转的速度变细、变弱。司徒戮的意念波动已经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存在”的执念,还在死死维系着那一丝联系。
他在消失。
焰心跪在种子面前,双手依旧捧着那团彻底黯淡的残片。他感应到了红绡的绝望,感应到了司徒戮正在消散的边缘,但他什么都做不了。种子已经陷入最深层的沉睡,再也分不出一丝力量去稳住那枚碎片。
顾星辰站在两人之间,混沌星云领域黯淡到几乎透明。归墟冲击对他的消耗同样巨大,鸿蒙之钥的清辉在丹田中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但他不能倒下。
他必须做出决断。
是立刻撤离,带着焰心和种子离开这危险的深渊,任由司徒戮独自消散?
还是赌上一切,用仅存的力量再尝试一次——哪怕只是一次——去稳住那道即将崩断的契约之弦?
他闭上眼。
脑海中,那苍老而冰冷的声音还在回响:
“钥匙……终于……来了……”
“你父亲……的下落……”
父亲。
那个在他十岁时独自踏入葬妖谷、从此再无音讯的男人。那个留给他一枚残破古玉、一句“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的男人。
如果归墟之下那个“囚徒”真的知道父亲的下落……
如果……
他猛地睁开眼。
“红绡。”
红绡没有回应。她依旧盯着那点微光,仿佛一尊石像。
“红绡!”顾星辰的声音灌注了一丝混沌之力,如同一道惊雷,在她意识深处炸响。
红绡浑身一颤,终于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洞的、如同被抽空了一切情绪的死寂。
“他……还在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顾星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按在她眉心那枚暗金符文上。
红绡本能地想躲,却被他死死按住。
“感受它。”顾星辰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不是感受他,是感受你自己。那道契约之弦,不是只有他在维系。它连接的是你们两个。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的契约之力还没有彻底断绝,那道弦——就不会真正崩断。”
红绡愣住了。
她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枚符文。
契约之弦……契约之弦……
找到了。
它还在。细得几乎无法感知,微弱得如同蛛丝,但——还在。
而且,在那一端,在那濒临消散的黑暗中,她“听”到了。
不是意念,不是声音。
是一种极其模糊、极其遥远、却真实存在的脉动。
如同一个人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心跳。
红绡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她睁开眼,眼底那片死寂的黑暗中,终于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炽烈到极致的光。
“他在。”她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他还活着。”
顾星辰点头,松开手。
“那就把他拉回来。”
(二)弦上之血
拉回来。
说起来容易。
红绡的暗金丹胚已经濒临干涸。顾星辰的混沌之力所剩无几。焰心刚刚承受了种子的记忆传承,此刻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
但他们没有退路。
“契约的本质是‘分担’。”红绡闭上眼,回忆着臂甲碎片中沙澜王族留下的传承记忆,“当年立契时,每一个葬沙战士都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一部分意志、一部分生命,融入了契约之中。所以契约才能承载万古的镇压,才能代代相传。”
“司徒戮现在的状态,不是力量耗尽,而是意志即将消散。他扛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了怎么‘不扛’。”
“要拉他回来,只有一个办法——”
她睁开眼,看向顾星辰。
“用我的血,重新点燃契约的‘源火’。”
顾星辰眉头微蹙:“代价?”
“不知道。”红绡的回答干脆得近乎冷酷,“可能只是损耗一些精血,修养一阵就好。也可能——直接抽干我,让那道契约以我的命为薪柴,再燃一次。”
“那就没有别的——”
“有。”红绡打断他,“什么都不做,看着他死。”
顾星辰沉默。
焰心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走到红绡身边。他伸出手,握住红绡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却在颤抖中带着一丝执拗的温暖。
“红绡姐,”他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我陪你。”
红绡低头看着他。
那张苍白的、稚气未脱的脸上,眼神清澈而坚定。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纯粹到极致的守护。
就像那天夜里,他伸出手,对凌锐说“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红绡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她很久很久没有过的、真正意义上的笑容。虽然那笑容转瞬即逝,虽然它出现在一张布满疲惫与决绝的脸上显得那么不协调——
但它确实存在过。
“小崽子,一边去。”她说,语气凶巴巴的,却没有甩开他的手,“你那点血脉之力,留着以后唤醒种子用。这里用不着你。”
焰心没有松手。
红绡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不再多说,闭上眼。
眉心符文开始发光。那光芒微弱、黯淡,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燃烧一切的决绝。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身前虚空。
鲜血悬停,不坠不散,在黑暗中微微颤动,如同一颗刚刚诞生的、濒死的心脏。
红绡双手结印——那是她从臂甲碎片传承中得到的、从未真正施展过的葬沙族秘术。她的手势生疏而缓慢,每一道印诀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但她在坚持。
精血开始变化。
它不再是一团血雾,而是缓缓凝聚、拉长,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血线。
血线的一端,连接着红绡眉心的符文。另一端,如同探入深渊的钓丝,向着那濒临消散的契约之弦——向着司徒戮所在的方向——缓缓延伸。
一寸。
又一寸。
再一寸。
红绡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那道血线的每一次延伸,都在抽取她的生命本源。暗金丹胚的光芒急剧黯淡,眉心符文的闪烁越来越微弱,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艰难。
但她没有停。
焰心死死握着她的手,将自己体内那微弱的、刚刚恢复一丝的灵曦之力,不要命地渡入她体内。虽然杯水车薪,但他没有放弃。
顾星辰站在两人身后,混沌星云领域已经黯淡到几乎透明,但他依旧撑着,用最后的力量隔绝着周围归墟气息的侵蚀,为红绡创造那哪怕多一息的施术时间。
血线……触碰到了。
在红绡意识深处,那道濒临崩断的契约之弦,被这道由她精血凝聚的新生血线,轻轻缠绕。
那一瞬间——
她“看”到了司徒戮。
不是完整的身影,不是清晰的意念。只是一道极其模糊的、如同即将消散在水中的墨痕般的轮廓。
那轮廓蜷缩在无尽的黑暗中,周身缠绕着无数灰黑色的归墟气息,如同被锁链束缚的囚徒。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挣扎的力气,只是那么蜷缩着,等待着最后的消散。
但他还没有彻底消失。
因为在那模糊的轮廓深处,有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分辨的、暗金色的光点,还在固执地、一下一下地闪烁。
那是他的意志核心。是他最后坚守的、不愿彻底消散的执念。
红绡盯着那点光点,嘴唇翕动,发出一道她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
“司徒戮。”
那光点微微闪烁了一下。
“你给我听好了——”
“你欠我一百七十二条命,一条都没还,不准死。”
“你跳下去的时候,老娘说过,等我搞明白了,一定把你挖出来。”
“现在我来挖你了。”
“你敢不跟我走?”
光点的闪烁,停顿了一瞬。
然后,在那濒临消散的黑暗中,一道极其微弱、极其艰难、却真实存在的意念,终于传来:
“……吵。”
红绡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绽放,如同冰封万古的荒原上,终于盛开的第一朵花。
“行,就你话少。”她说,“走吧,跟我回去。”
血线骤然收紧!
(三)归来
当红绡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片混乱的光影和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大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往她嘴里灌什么东西,苦涩而清凉。有人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却暖得让人想哭。
她躺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仰面朝天,望着上方无尽的黑暗。
她浑身剧痛,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每一寸经脉都在抗议。暗金丹胚黯淡得几乎透明,眉心符文不再发光,只是偶尔极其微弱地跳动一下。
但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她费力地抬起手,看向掌心。
那是一枚碎片。
不,不是之前那枚——那枚还在深坑深处,作为封印的锚点存在着。
这是一枚全新的、极其微小的、刚刚凝聚而成的碎片雏形。它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暗金光芒。
光芒明灭的节奏,与她的心跳——同步。
她盯着那枚碎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贴在自己胸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闭上眼。
“……吵。”
这一次,她没有听见那个声音。
但她知道,他回来了。
(四)归途之上
红绡醒来后的第三天。
庭园大厅内,所有人都在。
红绡靠在墙边,那枚新生的碎片贴身收着,偶尔会伸手摸一下,确认它还在。她依旧不爱说话,但整个人身上那种冰冷得近乎死寂的气息,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而坚韧的力量感。
焰心躺在璃月膝上,还在沉睡。种子的记忆传承对他的消耗太大了,大到连青帝生机都只能缓慢温养,无法加速恢复。但他的呼吸平稳,眉心血脉纹路偶尔会微微闪烁,如同在梦中还在接收着什么。
凌锐坐在角落,沉默地擦拭着王朔借给他的一柄灵曦短刃。那双曾经布满归墟侵蚀纹路的手,在陆青璇和璃月的持续治疗下,已经恢复了大半。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焰心,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刀。
陆青璇站在顾星辰身侧,面前悬浮着几枚记录薄板——那是她从密卷中筛选出的、可能与“囚徒低语”相关的所有信息。
“我对比了所有能找到的记录。”她的声音疲惫,但条理清晰,“关于‘归墟之下有东西’的记载,我只找到三处。”
“第一处,是艾莉娅祭司在封印完成后的第五千年留下的笔记。她写道:封印之下,偶有异动。非归墟本体,似另有存在。沉睡极深,万古未醒。不知是敌是友,抑或仅为归墟之投影。”
“第二处,是某位灵曦族先贤的推演残篇。他说:归墟之隙,或非自然形成。疑似上古大战中,某位超越大罗的存在被镇压于此,其身陨之处,化为归墟。此说未经验证,仅为猜测。”
“第三处……”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是葬沙族留下的契约附注。沙澜王族在立契前,曾亲自深入封印探查。她留下了一句话:下面有声音。在叫我。我未回应。”
顾星辰沉默地听完,目光落在深坑方向。
那里,那枚碎片依旧悬浮着,作为封印的锚点,光芒稳定而微弱。司徒戮归来的碎片雏形被红绡贴身收着,那枚旧的碎片,则继续履行着它最初的职责——守护封印,等待种子苏醒,等待归墟被真正镇压的那一天。
“那个声音说,它比灵曦更古老。”顾星辰终于开口,“说它在等钥匙释放它。说它知道父亲的下落。”
“如果它不是骗我的……”
“它在骗你。”红绡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笃定,“归墟之下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它的本质就是‘吞噬’‘侵蚀’‘同化’。它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但它知道父亲的下落。”顾星辰平静道,“不管它是骗我还是说真话,至少它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关于天道的秘密,关于飞升者的罪,关于那些被掩盖的历史。”
“你想下去?”陆青璇脸色微变。
顾星辰没有回答。
但他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不行。”红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疯了?那东西在等你自投罗网。下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顾星辰依旧平静,“但种子沉睡,封印松动,归墟侵蚀在加剧。天罚神殿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们守在这里,只是等死。”
“下去,至少有机会知道真相。有机会找到真正对付归墟的办法。有机会——”
他顿了顿。
“有机会找到父亲。”
红绡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墙边,重新坐下。
“爱死死去。”她说,“反正你死了,钥匙没了,那东西也出不来。大家一起完蛋。”
顾星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不会死。”
焰心在沉睡中,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众人看向他。
他的眉头紧锁,仿佛在做一个极其深沉的梦。眉心血脉纹路剧烈闪烁,口中反复呢喃着几个破碎的、听不清的词。
陆青璇凑近,凝神倾听。
“……种子……说……”
“……不要……下去……”
“……不是……时候……”
“……等……它……醒来……”
她抬起头,看向顾星辰。
“种子在沉睡中……还在给焰心传递信息。”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它在警告你,现在下去,必死无疑。”
顾星辰沉默。
焰心的呓语渐渐平息,重新陷入沉睡。
大厅内,一片死寂。
顾星辰望着深坑的方向,望着那无尽的黑暗,望着那枚作为封印锚点、孤独闪烁的碎片,望着自己投射在墙壁上的、被微光拉长的影子。
他想起父亲离开前的背影。
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爹……一定会回来的。”
想起自己从枯骨渊底捡起那枚残破古玉时,它散发出的第一缕微光。
想起从九州到灵墟,一路的血与火,一路的伙伴,一路的挣扎与坚守。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彻底消散。
“等。”
他说。
“等种子醒来。等封印稳固。等我们所有人,都准备好。”
“然后——”
“一起下去。”
红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她的手,按在胸口那枚新生的碎片上,微微收紧。
凌锐抬起头,望着顾星辰的背影,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希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破土而出的信任。
陆青璇深吸一口气,将那几枚记录薄板郑重收起。
焰心依旧沉睡。
但他在梦中,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深坑中,那枚碎片稳定地、倔强地,闪烁着。
深渊之下,那苍老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它在等。
等钥匙自己下来。
等那个被它唤醒的命运,自己走向它。
而顾星辰,也在等。
等所有的答案,自己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