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出一段距离之后，韩硕没有往机械厂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街道，在一处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停了下来，熄了火。
车厢里瞬间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两人逐渐变得清晰的呼吸声。
今晚他俩来参加这场生日宴，也是带着任务的，李家老宅平时外人根本进不去，这次算是难得的机会。
李可欣基本全程都陪在江宁身边，他不能随便乱走，但韩硕没人跟着，要更自由，看到的也更多。
韩硕偏头看向窗外，过了几秒才低声说道：“跟花厅正好相反的那道月亮门，进去之后是一条很长的甬道。两侧都是高墙，通向后院的几个院子。
应该是李万彪那几房姨太太住的地方……”
江宁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万彪的院子也在那片区域，靠南的方向。”韩硕继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着，“几个出入口都有人专门守着，不准人随便靠近。
里面应该还有人守着，而且不是普通的护院，都是练家子……”
“……正院的护院巡逻路线是固定的，大门到正厅、花厅、观赏园、戏园，还有后院那边的院子，来回一圈大约五十分钟一趟。
今晚他们端菜走的是花厅侧边的小路，那排厢房后面还有一条通道，平时应该是下人走……”
两人在车上低声交流着今晚得到的情报，将各自看到的细节迅速拼凑、印证，接着便下了车。
快速穿过几条巷子，在一处看起来跟周围民居没什么区别的小院门口停下来。
屋里没开大灯，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王团长几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桌上摊着几张纸，旁边放着茶缸。
韩硕把他们在车上理顺的情报，简明扼要地跟王团汇报了一遍。
江宁则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铅笔，低着头，凭着脑海中如高清照片般的记忆，快速画出今天走过的那片院子的结构分布图。
正厅、花厅、旁边的观景园，李万彪院子的范围，李老四的院子……连院子里具体的通道位置、护院巡逻的路线，都被用线条标注了出来。
画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说道：“这是里面大概的分布。正厅往东，是花厅，大厅的空间很大，平时专门用来招待客人。
院子大概也有五十多个平方……”
王团长一边听着，一边低头看着那张图，目光从纸面的一头移到另一头，越看越觉得心惊。
这两人只是进去吃了一顿饭的功夫，竟然就收集到了这么多核心的信息？
王团长心里甚至突然产生了一丝怀疑：难道是之前的同志没找对方向？要不然怎么差别这么大？
其实还真不是。
之前军区的人只能趁着夜色偷偷摸进去，不敢开灯、不敢停留，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惊动了护院的人。
而江宁和韩硕不同。他们是正大光明地走进李家老宅的，能看的东西、能听的动静，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韩硕这个人有几分真本事，要不然也不会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被提了连长，在腿伤之前，也一直是军区重点培养的尖子。
在侦查方面，他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拔尖的能力。
江宁就更不用说了，被灵泉水强化过的五感，眼睛一扫过去就能快速捕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细节。
还有敏锐的耳力和超强的记忆能力，走过一遍的地方，那些画面就像是图片一样，已经在他脑子里形成了档案资料。
等江宁汇报完，王团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赞赏：“这张图画得太完善了！李家这张地图，算是被咱们一点一点地抠了出来。
今晚辛苦两位同志，谢谢韩同志，江同志。”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两人应了一声。
“还有，王团，”江宁没有停歇，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团长，继续说道，“刚才说的那棵老槐树，我有一个猜想。
那棵老槐树在正院的院子里，树冠很高，算是李家最高的位置。树上最高处的那盏灯，亮起来整个高家庄都能看得见。
我觉得这盏灯的作用，很可能是信号灯。”
王团长的眼神一凝：“信号灯？”
“对。”江宁点了点头，眼神锋利，“这是李家向外围那些土匪后人传递信息用的。灯亮着，说明李家内部一切正常；
可如果哪天晚上，这盏灯突然不亮了，或者闪烁了特定的频率……就说明李家出了事，需要外围的人接应、支援。”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王团长旁边的一位战士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王团，还真有可能！要不然他们怎么传递消息？
这高家庄虽然不大，但一家家地派人去通知，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走漏风声。”
王团长目光深沉地看着那张图，视线落在老槐树的位置上，“以前我在下面连队的时候，驻地的民兵也用过类似的法子，山上点烽火。
村里看烟就知道是哪个方向出了事。这灯如果真的是信号，也说得过去。”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老练的审慎：“不过，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还得后期去实地验证，如果证实了，这又是一个突破口。”
王团长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江宁和韩硕身上，语气还是一样的简洁利落：“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两人出了小屋，夜已经很深了，巷子里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加上空气里裹挟的的燥热，让人忍不住心烦意乱。
车窗外，路边的路牌被车灯照亮了一瞬，又落回了暗处，半个小时后，市机械厂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韩硕放慢了车速，在巷口停了下来，有力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巷子：“我送你吧，里面没灯，路不好走。”
“不用，你早点回去休息。”江宁早就走习惯了，推开车门，又弯腰朝车里说了一句，“走了啊，再见。”
韩硕盯着那道清俊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推开车门下了车：“我送你到门……”
话都没说完，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墙边的阴影里，直起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那人从暗处走出来，露出一张英俊逼人的面孔。
是沈越，穿着件的黑色风衣，肩宽腿长，五官深邃立体，他微微扬着下巴，浑身散发着强势而张扬的气息，显然是早就等在那里了。
韩硕的手指还停留在车门把手上，他站在原地。
看着江宁快步朝着沈越走过去，看着沈越脸上浮现出笑，看着两人之间无法插足的默契。
他看了几秒，重新坐回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用力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就那么喜欢他吗？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填补了车厢里那片空白，车灯在墙面上划了一道弧光，最后被夜色吞没。
巷子口，夜风从巷子深处涌出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也带着江宁身上被酒精浸润过的气味。
沈越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江宁，目光在那身考究的灰色西装上多停了一瞬，低调的配色，却将整个人衬得越发矜贵冷艳。
他盯着看了两秒，抿了抿唇，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味：“怎么那么重的酒味？喝了多少？”
“没喝多少啊。”江宁仰起头看他，眼尾还带着一点酒后的薄红，像是故意逗他似的，尾音微微上扬，“你又怎么了？”
沈越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原本有些冷硬的态度瞬间软了下来，叹了口气，“没事，走吧，回家。”
接着顺势揽住江宁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一阵热风吹过来，江宁偏头看了眼身旁这个明显在暗自较劲的男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吃韩硕的醋？怕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也懒得多说，收回视线，就这么悠闲地由着沈越揽着，两人并肩走在灯光下，影子在砖墙上交叠。
“今天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沈越突然低声问了一句。
江宁轻笑出声，夜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狡黠与自信：“你觉得……谁能为难我？”
“也是，应该是没人敢那么不长眼。”
转进巷子里，两侧的院墙把淡淡的月光挡了大半，沈越刻意放慢了脚步，又看了江宁一眼，眼神暗得惊人。
走了几步，忽然拉住江宁的手腕，没等江宁反应过来，已经将他拉进了墙边的阴影里。
黑暗中，沈越高大的身躯紧紧贴了上来，属于成熟男人的浓烈荷尔蒙气息瞬间将江宁包裹，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他低下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张微张的薄唇，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容拒绝的强势，深深地吻了下去。
沈越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就是一想到江宁穿着这件灰色西装去赴宴，坐在那些人的目光底下，他心里就特别不舒服。
像是原本只属于他的珍宝，突然被别人窥见了光芒。
但他又不知道怎么说不出口，总不能说“你穿这件灰色西装太好看了，以后都不要穿”。
他说不出来，自己都觉得小心眼，但不说心里又堵着。
沈越的舌尖强势地撬开江宁齿关，长驱直入，掠夺着他所有的呼吸。江宁本来就喝了点酒，现在更晕了，脑子里像是有烟花在炸。
“艹……唔……”江宁偏头躲了一下，才刚喘口气，沈越的吻又追了过来，明显不依不饶的意味。
江宁被他吻得站不太稳，后背贴在冰冷的墙砖上，也不躲了，主动伸手勾住了沈越的后颈，反客为主地迎了上去。
沈越果然放松了一瞬，江宁趁机用力一推，推开了他，又直接给了他小腿一脚，忍不住骂道：
“你是不是有病，我跟韩硕是正事，这也能酸？你上辈子是醋坛子吗？”
沈越站在原地没躲，被他踹得晃了一下，有些愣，沉默了两秒，伸手抹了一下被咬的唇角：“……我没吃醋。”
“那你刚才在干嘛？”
“情难自禁，喜欢你！”沈越笑着说，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江宁被噎了一下，几秒之后瞪了他一眼：“滚……离我远点。”说完转身快步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沈越嘴角弯了一下，抬脚跟了上去，几步就超过了江宁，转过身面对着他，后退着走：“你喝了酒，头晕吧？我背你，好不好？”
“你正常一点。”江宁没有理他，脚步也没慢，“我不晕。”
“我不信，你肯定晕。”沈越说着又往他这边凑了凑，“你脸都红了。”
江宁懒得理他，加快脚步，灰色西装的下摆随着他急促的步伐被夜风掀起又落下，勾勒出劲瘦柔韧的腰身。
沈越盯着他，声音比刚才抬高了些：“我们比赛吧。谁先到家谁赢，赢的人可以……可以让对方做一件事。”
话都没说完，就见江宁已经提前抢跑。
那灰色的身影像一只被放了线的风筝突然猛冲了出去，连头都没回，只留下一阵带着淡淡酒气的风。
“……”沈越愣了一瞬，随即长腿一迈，也跟着猛冲了出去。
皎洁的月光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他追逐着前面那个灰色的身影。
巷子两侧的院墙在急促的脚步声中飞快地后退，夜风灌进衣领又涌出来，带着夏夜特有的燥热。
这天气实在有些闷热，江宁跑了一段，就觉得胸口闷闷的，都有些喘不过气，余光瞥了眼快要追上来的沈越，也懒得再跑。
他放慢了速度，从快跑变成了慢跑，最后索性慢慢的走着。
沈越追上来以后，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停下，他继续跑着，黑色风衣在夜风里翻飞，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很快就冲到了院门口。
他虚靠在门框上，气息微微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高高的眉骨上，看着江宁慢慢走过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