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一直在下雪。
一开始,大院里的人还出来铲雪。后来,天天下雪,天天铲雪,还工作不工作了?
最后,谁也不扫雪了,清洁工也放弃,雪就那么在小城里肆无忌惮地积累着,道路两侧都成了雪山。
交通事故频繁发生,没有办法,只能是发动百姓,全民扫雪。
城里的雪收拾得差不多了,终于能看见宽敞的路。
田小雨骑摩托上班,道路上还有残雪,车轱辘一滑,摔了一跤,脚脖子肿了起来。
她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不能出屋。
老贾每天早出晚归,来到年底,他的工作很忙。就是不忙,他也不会照顾人,都是田小雨照顾他。
老贾的两个儿子念高三,都很忙,老大学习不错,目标是吉大。小儿子学习差点,但应该也能考上师范。
就是考不上,以老贾的实力,也能安排到一个学校去。
田小雨这几天跟老贾生气。因为老贾给葛涛办了一些事情。
原本,田小雨想着,葛涛到局里扣戳的时候,让老贾给葛涛设置障碍。
她要让葛涛和李宏伟知道,得罪她的下场。
不料,老贾很顺利就给葛涛办完。
田小雨很不高兴:“你不帮着我,却帮外人?”
老贾说:“祁少宝都已经准备好材料,老大都签字,我不签字跟老大对着干?”
田小雨说:“这跟祁少宝有什么关系?”
老贾说:“你不知道吗?祁少宝跟葛涛他们一起做生意,我都在想,估计老大也能分一杯羹。”
田小雨说:“那你就拦不住他们?就让葛涛这么顺利地办成?”
老贾说:“你以为我能只手遮天呢?”
田小雨没再说话。副职,就这么没用吗?她们单位的副职,手里的权力挺大。
一个人躺在床上养伤,望着外面飘飞的雪花,她想念儿子。
这场婚姻,她得到了什么?莫非她走错了路?
连儿子都不能生活在一起,她当初怎么会这么冲动,嫁给老贾呢?
当初看中老贾的,就是他手里握着的权利。
但现在看来,他的权利未必有多大,而且,老贾也不会听她田小雨的。
傍晚,两个孩子在学校吃一口,接着上晚自习。
田小雨一个人在家,没人给她做饭。
她给楼下面的饭店打电话,要一盘饺子,可饺子迟迟没有送来。
想给妹妹小雪打电话求援,可她担心妹妹来到楼上,看到她生活中的寒怆,会笑话她。
饺子终于送来了,可已经坨了。
她不想吃这样的饺子,饿啊,只好硬着头皮吃。
她还想吃水果,可家里就剩一点桔子,不知道被谁放在暖气上,烤干了,没了水分。
吃着吃着,不觉掉了眼泪,想起李宏伟的好来。
要是李宏伟知道她的脚伤了,长胜都不会去。
他会一直在家伺候她,给她买烤串,说开心的话逗她,哄她高兴。
再说,还有儿子陪在身边,她会觉得很幸福。
可是,这些现在都离开她了。
都是李宏伟的错,李宏伟如果不在外面找女人,两人就不会离婚,她更不会嫁给大自己这么多的老头。
还是一个无用的老头。
钱帮不上田小雨,权利也用不上,要这么个无用的老头干什么?
这天深夜,两个孩子放学回来,在客厅里嘻嘻哈哈地笑。
没有人去过问一下小雨的生活,是不是想喝水,是不是想吃饭?
没有人过问。
自从田小雨病了,不能给两个孩子做饭之后,两个孩子就去他们的老姨家吃饭。
田小雨发现,老贾对这个小姨子挺好,据说,小姨子的楼房也是老贾给买的。
这个小姨子,对姐姐留下的双胞胎儿子也是非常地好,非常娇惯他们,喜欢什么买什么,溜冰鞋上百元一双,一买就买了两双。
田小雨倒是不怀疑姐夫和小姨子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因为小姨子结婚多年,女儿已经五六岁,好像跟静安的女儿差不多年纪。
两个孩子有吃饭的地方,老贾更有吃饭的地方,每天下班,都有人请客。
唯独田小雨,在家里孤独的养病,连个送汤送水的人都没有。
要是李宏伟,不会这么冷淡她。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儿子的保姆来的电话。
看到保姆来电话,田小雨有些心惊肉跳。平时,保姆是不会来电话的,她来电话肯定是有事。
但愿不是儿子有事。
保姆小丽,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地说:“田姐,小飞哭个不停,一条胳膊好像不好使,不能动了。”
田小雨看着自己肿起的脚踝,连忙问:“小飞摔了?”
小丽说:“没有,今天早晨起来,他就这样,一直哭,我才给你打电话,怕出啥事——”
田小雨说:“你看好孩子,我马上回去。”
田小雨的脚一挨地,差点疼得跪倒。
她找了一根棍子,支撑着,不让右脚太用力。
蹒跚着下楼,踉跄着走到小区门口,准备打一辆三轮车。
可是,下雪天,三轮车出车的不多,出租车也少。
田小雨披着羊绒大衣,大衣的衣角不时地缠住那个根子。
田小雨很感慨,人呢,不能得病,一旦得病,就会限制自己。
甚至连活着都费劲。
好容易等到一辆三轮车,把她送到楼下。
田小雨费力地上楼,还没走到楼门口,就听到楼里传出儿子的哭声。
儿子的嗓子都哭哑了,这一刻,田小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铁钳子夹住,疼得她无法忍受。
以前,儿子不在身边,田小雨有李宏伟宠着护着,她不觉得跟儿子关系多么亲近。
最近一年,她跟儿子虽然不是朝夕相处,但她心里越来越清楚,未来的几十年,只有儿子跟她最亲近。
一进屋,看到儿子哭得红头胀脸,满头大汗,快要哭抽了。
她心里一股火窜了起来,又不能过分地苛责小丽。
她克制着情绪,把孩子接了过去,小飞看到妈妈,哭得更伤心,孩子眼睛都哭肿了,睁不开。
田小雨一碰孩子的一条手臂,小飞针扎一样尖叫着哭。
田小雨吓得脸色惨白,发觉儿子的这条手臂,有些不一样,好像比另一条手臂胖一些。
她问小丽:“我儿子是不是摔了?”
小丽说:“没有,真没摔,就是早晨起来,那条胳膊好像不让碰。”
田小雨看着这个姑娘,问不出什么,赶紧去医院。
田小雨说:“抱孩子下楼,我们去医院。”
小丽却说:“田姐,养两天就好了吧,不用上医院,上医院还得花钱?”
田小雨回头盯着小丽,小丽的目光有些躲闪。
田小雨说:“赶紧地,抱着孩子走,又不是花你的钱,你心疼什么!”
又叮嘱小丽,别碰到孩子的手臂。
总算是把孩子抱到楼下。
坐到三轮车里,田小雨把小飞从小丽的手里接过来,儿子还是哭,眼泪都淌进耳朵里。
这个小丽,看孩子不行啊。田小雨决定自己的腿一好,赶紧把她辞掉。
小丽年纪小,不会看孩子。
到了医院,一拍片子,孩子手臂竟然折了。
医生看到小雨两眼含泪,还拄着一根棍子,也就不训她。
小雨询问医生,是不是要做手术。医生不建议手术。
孩子这么小,做完手术,要打各种药,容易对孩子健康不利。
建议保守治疗,找接骨的中医,把孩子的手臂接上。
抱着儿子,在骨科的门外走廊上坐着,看着身旁走来走去的小丽,田小雨什么都没说。
说什么都没有用,她打算回去之后,直接把小丽辞退。
坐在走廊里,抱着哭泣的小飞,田小雨的心都碎了多少片。
小飞终于不哭了,睡着了。但在睡梦中时而抽搐。
终于轮到小飞就诊。
老中医一碰孩子的手臂,孩子哇哇大哭。
田小雨满脸泪水,这一刻她才知道,她跟儿子心连心,儿子疼,她更疼。
煎熬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中医帮儿子手臂复位,又固定了支架。
看到小雨是拐着脚进来的,老中医不高兴地说:“你对象呢?孩子的爸呢?他死了,连个面都看不见,哪个单位的,我给他们领导打电话!”
老中医医术高明,嘴也黑。
小丽在一旁插嘴说:“我田姐离婚了,后爸不让带孩子——”
田小雨狠狠地瞪了小丽一眼。
老中医说:“离婚,孩子不是也有亲爸吗?找后爸有什么用?找亲爸!”
田小雨淡淡地说:“亲爸死了。”
老中医看看田小雨,说:“你自己也需要人照顾,孩子也需要人照顾,时间长了,你就拖垮了!”
田小雨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