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就定在静安所住的土产楼下,有一家四个幌的饭店。
在东北,去饭店要看门上挂的幌。如果是一个幌,就是小吃部,两个幌,就是快餐店。
四个幌,这个饭店什么菜都能做。
他们进了一个包房,冬儿等在门口,看到静安去了,她笑着扑到静安的怀里。
只要看到女儿,静安就安心了。在哪儿吃饭,吃什么,都不重要。
冬儿的爷爷奶奶,真是一天比一天老。尤其冬儿的爷爷,走路栽楞的,看着很可怜。
大姐夫安排了四个菜一个汤,大家坐下吃饭。
冥冥中,静安感觉大姐夫要跟她说的,应该是好事。
吃了几口饭,大姐夫看着静安,一脸笑意:“我听冬儿说,你上次去省城手术,药费没报啊?”
静安愣住了,冬儿怎么知道这件事。
冬儿嘟着小嘴,样子很乖巧:“妈妈和侯舅都没办成,我咋不知道,你们说话,我都懂。”
五岁的小孩,跟精灵一样,什么都懂。
静安说:“姐夫,不瞒你说,我在单位就是末等人,上面说了,临时工的药条子不给报,我请病假一个月,一分钱也没给我。”
大姐夫说:“是这样,等会儿吃完饭,你上楼把药条子给我拿来,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报一点,报一点是一点。”
静安连忙:“那可太谢谢你,我是实在没办法,我家那位又不想低头——”
大姐夫说:“老侯人不错,挺正直的,但有些事,正直办不了。”
这件事要是能办成,静安手里能宽松一些。
那天,大姐夫跟静安说,他的领导跟老赵是连襟,应该能说上话。
静安要回楼上的时候,大姐夫跟出来:“家里要是有那好烟,你拿两条,我送上去,看看好不好使,没帮上你的话,你也别怨我。”
静安回到家,找了两条烟,还有两听茶叶。
烟是谁给的,不知道。茶叶是公公给侯东来的。
侯东来给静安的父亲拿去一些,静安父亲说是好茶,平常舍不得喝,来客人才泡上。
静安想了想,拿了双份。大姐夫这个人情,慢慢还。但大姐夫上面也要求人,拿两份是对的。
能不能好使,试试吧。
静安把东西都交给大姐夫。大姐夫笑了:“咋拿了这么多。”
静安说:“求人办事,多拿点是对的——”
晚上,冬儿和静安回到楼上。静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很欣慰。为她付出的所有,都是值得的。
……
一天下午,静安正坐在办公桌前写材料。
身后有人敲门。孙科长就起身出去了。
过了片刻,孙科长又回到办公室:“静安,外面有人找。”
静安出门一看,竟然是大姐夫。
大姐夫把一个信封递给静安,小声地说:“这件事就这样了,别向外人透露。”
静安摸到信封里,是一沓厚厚的钱。
静安感激地:“谢谢你了,大姐夫。”
大姐夫笑了:“事情都在慢慢地磨,工作的事情再熬两年,等等机会。”
药条子报了一半,这已经非常不错。
晚上,侯东来回来。
静安想了想,这件事到底跟不跟侯东来说?
说吧,怕侯东来有想法,好像他不能办,但九光的姐夫却办了。
不说吧,家里没什么事情是瞒着他的。万一将来侯东来又想起这件事,问起来,冬儿可能说漏。
算了,跟他说吧。
夜深了,侯东来回到卧室,灯关了,两口子在床上聊天,静安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侯东来有点不相信:“药条子都报了?”
静安说:“报了一半。”
侯东来说:“这就不错了,没想到九光的姐夫力量这么大。一个司机,不能小看。”
静安说:“你得看是啥司机,那是开小车的司机。”
侯东来笑了:“你也给我提个醒,将来我要是往上走,不能雇司机,司机知道的太多。”
静安也笑了。
侯东来忽然想起一件事:“你那篇《查房》写得挺有意思,挺好。”
文化馆的《鹤鸣》杂志是双月刊,月底出刊,编辑就会给各个单位送去一本,免费阅读。
侯东来单位也送了一本。
静安问:“你们单位的人,知不知道咱俩的关系?”
侯东来说:“这年头还能有下属不知道的?”
静安笑:“这篇小说,会不会影响你的形象?”
侯东来说:“小说嘛,没事。”
随后,侯东来又郑重地说:“药条子这件事可千万别写,自己偷着在被窝里乐吧。”
侯东来说话也幽默,把静安逗笑了,用手掐了侯东来一下。侯东来攥住静安的手。
这件事静安明白,不能写。
过了几天,静安又看冬儿的画,突然发现冬儿的画风变了。
光头爸爸周围的铁笼子都不见了,甚至,连栏杆都没有。光头爸爸坐在床上,嘴角往上弯,是笑的模样。
静安明白了,之前,冬儿画的铁栏杆,还有铁笼子,都是她幻想的牢房的模样。
这一次,冬儿跟着爷爷奶奶,到医院去看望九光。医院当然没有铁栏杆。
看来,让冬儿去看望爸爸是对的。
冬儿的思念长了翅膀,飞呀飞呀,飞过平原,飞过江河……
春天来了,像小姑娘打扮得花红柳绿。
春风又绿江南岸。
江水哗啦啦地响,老坎子又开始跑冰排。
静安领着冬儿去大坝上看跑冰排,冬儿尖叫着,笑着,蹦着,高兴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春暖花开,又迎来了夏天。
生活中,一些美好不期而遇,也有一些不美好的事情,隐隐地潜伏在生活的暗夜里。
葛涛和李宏伟的项目,过了挺长时间,还没有批下来。
看起来不太顺利。
侯东来回来,跟静安说了两句,说得不多。大概意思就是,李宏伟准备的手续不全。
究竟是什么手续不全,静安没有问。她不懂,问了也不明白。
问多了,侯东来会失去耐心。
两口子之间,也是一种博弈,互相试探底线。
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儿,不到万不得已,彼此都不会突破那个底线。
都会给对方留一线余地。
侯东来回家之后,主动地跟静安说这件事,那就可以了,静安不能再多问。
有些事情,静安也学着克制,学着隐忍。
学到几成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还需要修炼。
晚上,传呼呜呜地响。
静安拿出传呼查看,是长胜的座机打来的传呼,一连打了三个。
静安想了想,把传呼的电磁抠下来,没有给长胜回话。
侯东来在家的时候,她轻易地不会给葛涛和李宏伟打电话。
可是,吃完晚饭,电话却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