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平的新楼开始装修。范国平帮了很多忙。
那时候买新房都是土坯房,不是精装房。房子到手就要装修。
材料都多进一些,剩下的材料,除了没打碎的瓷砖能送回去,其他的建材都送不回去,也就扔了。
范国平和安城的瓦工差不多都认识,那些干内包的人,就把剩料给二平的新楼拉过去。
45平的楼房,二平装修完,只花了2500元,买了马桶,买了水龙头,还买了什么。
房间里没有安装门,是用一种便宜的竹帘做门。
房子装修好,静安去参观的时候,看到小屋装修得别具一格。
听二平说只花了2500元,静安眼睛睁得跟豆包一样大,不相信地给了二平一杵子:“你可真行啊,装修房子就花了这点钱?”
二平得意地笑:“涂料我花钱了,刮大白也给了她们二百块钱,铺地砖是范国平自己干的,他怕别人手艺不好,糊弄我。
“反正就是简单地装修,咋省钱咋来。铺地,刷墙,装修卫生间,安装水龙头,就这些。”
静安发现中门的好处,冬天不用取暖。
二平说:“楼上楼下都说了,冬天不用供热,房间里挺暖和,你看,我还省了供热费。”
静安还发现一件事,阳台的玻璃上贴着出租。
静安说:“新房子捯饬好了,你和丽丽不住啊?”
二平笑着说:“我和丽丽商量了,准备把房子出租。听楼下的人说,现在租金涨了,一年能回来四五千,那我再加一半钱,就能还上宝蓝的钱。我出租十年,剩个房子,你说行吧?”
二平的节俭,静安都望尘莫及。
这个家伙属貔貅的,干吃不拉。
要不是她自己臭美,胡乱投资,她比静安的存款多,比静安的日子过得富裕。
二平也知道自己的毛病。她笑嘻嘻地说:“我想好了,就开便利店吧,将来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懒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我的店铺24小时营业,生意肯定更好。”
四月十八逛庙会,二平来找静安。
宝蓝那阵子忙,静安就跟二平去逛。
在庙会上二平求了两个平安符,一个给静安,一个送给宝蓝。
晚上两人去健身房运动之后,一起去冲澡。宝蓝也去冲澡。
宝蓝看着二平求的平安符,笑着说:“这好使不?”
二平咧着大嘴笑:“咋不好使呢?要不然那么多人到庙会上去求平安符?”
宝蓝把平安符收进包里。
二平看见,叮嘱宝蓝:“要随身带着,关键时候保命的!”
宝蓝笑笑,没当回事。
大家说起丽丽什么时候到预产期。
二平说:“九月份左右是预产期。九月份是秋天,秋天是个好季节,我们给孩子起好名字了,叫秋生。”
静安笑着说:“应该叫金秋。”
宝蓝说:“叫丰收。”
三个女人笑起来,差点把房盖掀起来。
私下里,宝蓝对静安说:“也就是二平心大,要是咱俩,估计看到丽丽那样,都完蛋了,瘪茄子了。”
静安也说:“可不是,二平挺能干的,一直忙乎这儿忙乎那儿。我其实挺佩服她,她就是打不死的小强。”
宝蓝说:“当初我半张脸毁了,是你和二平鼓励我,我才走过来。现在二平在爬坡,能帮的,我就帮一把。”
人生中,有两个知己,没事的时候聊聊天,说说话,人生就多了很多乐趣。
六月份的时候,静禹的媳妇凤兰回来了。
她有些事情回来要办,她自己回来的,静禹没回来。
凤兰来到安城,把球球接走,在省城住了一周,她又把球球送回来。
凤兰一走,球球就病了,感冒发烧。
静安陪着母亲领着球球去医院打吊瓶。
母亲一路埋怨着:“她回来一趟不要紧,把孩子却闪了一下,孩子着急上火能不生病吗?”
静安低声地叮嘱:“妈,你说这些对球球的病一点好处都没有。球球已经大了,能记住话,传到凤兰耳朵,你明明给人家带孩子,人家到时候还抱怨你,何苦呢?”
母亲不说话了,有苦难言。
凤兰能回来,为啥静禹不能回来?母亲想儿子了,陪着球球打针,母亲又心疼大孙子,默默地掉眼泪。
球球看到奶奶哭,他也吓哭了。伸出小胖手给奶奶擦眼泪。
静安坐在对面安慰母亲:“妈,你就够幸福的。你看看我爸,不抽烟不喝酒不耍钱,不打老婆,还贼能干活,安城找不出第二个我爸这样的。”
母亲说:“你爸磨叨,还抠门,我买件衣服他能磨叨我一年!”
静安笑了。“妈,我爸要不是节俭,家里能攒钱买上楼吗?再说,我爸要是一点缺点没有,他就不是人,是机器人!”
母亲被静安说笑了。
球球看到奶奶笑,他也笑了。
静安看到旁边打针的小朋友都带着一大包吃的。静安就出去给侄子买吃的。
在医院门口的食杂店,她买了虾条薯片娃哈哈,还有玩具小汽车。
看到漂亮的布娃娃,静安也买了一个,给冬儿拿回去。
静安回来的时候,在医院大厅碰到杨晓芳。
杨晓芳说:“静安,你来干啥?有病了?”
静安说:“我侄子感冒,打吊瓶呢。你现在升职了,工作忙吧?”
杨晓芳笑着说:“升职也是护士,对了,你小哥在楼上打吊瓶呢。”
静安吓一跳,以为小哥脑袋的病又复发:“咋地了?小哥啥病?”
杨晓芳说:“不是大毛病,他成天喝酒喝得胃不好,劝也不听,你替我劝劝他。”
静安把零食给侄子送去,又拿了一袋薯片,一瓶娃哈哈,去楼上看李宏伟。
李宏伟看到静安手里拿着的东西,笑了起来:“把我当小孩了?”
静安也笑:“男人至死是少年。”
她把薯条递给李宏伟,把吸管插进酸奶瓶里,也递给李宏伟。
李宏伟说:“薯条我吃,酸奶你喝吧,甜了吧嗦的,我喝不了那玩意。”
两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
静安问:“六哥和新媳妇婚后生活咋样?”
李宏伟笑:“你应该问你六哥,这下子你六哥消停了,天天晚上媳妇开车接他下班,你六哥最近熬坏了,不能出去嘚瑟。”
李宏伟问静安第二本小说写咋样,静安说快写完了,准备写第三本书。
李宏伟笑着打量静安:“写书对你来说这么简单吗?一本一本地出?”
静安笑笑:“可能我运气比较好吧,下一本说不定就难了——”
静安没想到她自己一语成谶。
6月中旬,静安的小说顺利交稿,出版社的编辑没再让静安修改。
《女记者》这部小说原计划9月份出版,后来推迟到10月出版。
小说的标题也修改了,换成《血色缠绵》。
编辑把小说的封面给静安发过来看,一只白皙的手搁在床沿,旁边落下一枝玫瑰,还有两三滴血滴。
这封面挺有意思。静安喜欢。
暑假的时候,冬儿放假,静安也不用天天接送冬儿,她开始酝酿第三本书。
当时网上官场文学风行,静安也写了一部官场小说。
这部小说点击率不错,但一直没有出版社来签这本书。
后来,静安把小说写完了,但她没有把电子版全部上传。
如果是完本的话,出版社更不会跟作者签约。
静安随后又写了第四本书,扑街了,点击率不高。
静安那时候焦头烂额,难道自己江郎才尽?再也写不出好的小说?
写作进入了瓶颈。
25岁,静安走出父母的围城,跟九光结婚,却又进入婚姻的围城。
28岁,静安离婚,走出婚姻的围城。
后来,静安进入社会的围城,进入大院的围城,进入报社的围城。
她走进去,又走出来。
经历了一次次的走入和走出,静安觉得她没有敌人了。
以前,她的敌人是母亲。然后,她的敌人是九光。后来,她的敌人是报社的常总。
现在,她没有敌人了,她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
有一天,她忽然发现,她还有一个敌人。
那就是她自己。
她自己逼着自己去写作,她自己逼着自己去做这样,做那样。
假如她想休息一天,想去外面玩一玩,那个自己就严厉地训斥她:
“玩什么玩?你有什么资格玩?你不想靠任何人,那你就要比别人勤奋两倍,三倍。
“别人的家庭是两个人挣钱,你的家庭是你自己挣钱,那你就要付出至少两倍的时间去工作——”
静安能逃离别人给她修筑的围城,但她逃不出自己的围城。
她抑郁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是抑郁,只是觉得这么下去,她会不会疯掉?
人生就是一个门槛接着一个门槛,你走路的时候如果不高抬脚,就会啪叽一下,绊个前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