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韩非子》的典故,林淡写得极认真。
接着笔锋一转:
“今福广之地,因开海通商,岁入白银以千万计。番舶云集,货殖流通,此诚盛世之象。然巨利所在,必引觊觎。西洋诸国,船坚炮利,惯行劫掠。彼见吾邦商船满载,银库充盈,岂无垂涎之意?”
“臣在泉州,见番商船队日渐庞大,随行护卫之船皆配火器。更闻吕宋、满剌加等地,已有海盗与西洋船队勾结,专劫往来商船。福广水师旧舰年久失修,兵卒疏于操练,若遇强敌,恐难抵挡。”
最后是恳切之言:
“伏乞陛下早做绸缪:一请拨内帑,速造新式战船;二请调精兵,充实沿海防务;三请严查海贸,凡番船入港,必查其械、录其员。未雨绸缪,方保无虞。”
奏报送上时,皇上正端起参茶。
读到“怀璧其罪”四字,他轻笑摇头,将奏本搁到一边。
“这个林子恬,”他对夏守忠说,“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谨慎。赚了银子是好事,怎就想到招祸上头去了?西洋番邦离此万里,纵有贼心,岂有贼胆?”
他呷了口茶,又说:“水师是该整顿,可也不是急务。等秋后赋银入库,再议不迟。”
夏守忠垂首应是,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自从他认识林淡到今日,深知林淡从不妄言。这般郑重其事地上奏预警……
但皇上既已定调,他便不再多言。
那封奏报被归入“待办”文牍中,压在了一堆请安折子下面。
同日,泉州港。
林淡站在新落成的了望塔上,手持西洋远镜,望向海天相接处。
镜筒里,几艘形制奇特的帆船正在远海游弋,船身漆成深蓝,帆桅高耸,看着就不是本地商船的模样。
“大人,”市舶司提举低声禀报,“那几艘倭国商船,已在附近海域徘徊三日了。问他们来意,只说‘避风’‘补给’,可补给完了也不走。”
林淡放下远镜,海风吹的他的官服飞扬,远远看去,宛若一面红旗。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所有商船即日起暂停出海。港内战船整备兵器弹药,水师官兵取消休沐,昼夜巡防。”
“大人?”提举一惊,“这会不会……太过紧张?”
林淡转头看他,眼中是提举从未见过的锐利:“你知道怀璧其罪的上半句是什么吗?”
提举茫然。
“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林淡望向辽阔的南海,“如今我们抱着的,不是一块玉,是一座金山银山。而盯着这座银山的眼睛,显然已经来了。”
远处海面上,那几艘倭国商船忽然调整帆向,朝着泉州港的方向,缓缓驶来。
夕阳西下,将海水染成血红。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华灯初上,歌舞升平。
紫宸宫里,皇上刚批完今日最后一份奏折,正吩咐夏守忠:“明日传旨,今年万寿节从简,省下的银子……拨一部分给御医署,给八皇子多添些补品。”
殊不知,海上的风,已经带着腥咸的血气。
京都的宫墙太高,挡住了风声,也挡住了即将燃起的烽火。
——
六月廿三,子夜。
泉州湾外海,弦月如钩,海面泛着幽暗的银光。
十二艘倭船借着潮汐与夜色,如鬼魅般悄然逼近海岸。船头立着的倭寇首领山田信雄眯着眼,望着远处灯火寥落的港口,嘴角咧开一抹狞笑。
“内线说,丙字仓堆满泉缎,丁字仓是新到的象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今晚之后,兄弟们一年不愁吃穿。”
船队绕过明哨所在礁石——那两个靠在望楼上打盹的哨兵,浑然不觉死神的镰刀已悬在头顶。
就在先头船只即将抵岸时——
“呜——呜——呜——”
三声急促、凄厉的螺号声,陡然撕裂夜幕!
那不是来自明哨,而是从暗处、从礁石缝隙、从灌木丛中同时响起!
紧接着,岸边数十支火把“呼啦”一声齐齐点燃,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海湾照得亮如白昼!
“中计了!”山田信雄脸色骤变,“撤!快撤!”
可已经晚了。
见偷袭不成,倭寇首领山田信雄指挥着手下拼死一搏。
倭寇们红着眼冲进丙字仓——没有泉缎,只有码得整整齐齐的土袋。丁字仓里更没有象牙,只有霉烂的渔网和碎石。
“八嘎!”一个倭寇挥刀劈开土袋,黄褐色的泥土“哗啦”倾泻而出。
就在此时,港口四周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散乱的奔袭,而是沉重、整齐、如同鼓点般敲在心上的步伐。
火光中,三列全身着甲、手持长戟的军士如铜墙铁壁般推进。他们身后,是两排弩手,手中端着的不是寻常弓弩,而是形制奇特、带有木匣和转盘的机括。
最让山田心惊的是这些官军的眼神——冰冷,沉默,没有丝毫喊话招降的意思。为首将领手中令旗一挥,弩手齐刷刷抬起机括。
“放!”
机括转动声如暴雨击瓦,“咔咔咔咔——”九连响!每架弩机竟同时射出九支弩箭!箭雨铺天盖地,瞬间覆盖了冲在前面的数十名倭寇。
惨叫声尚未落定,第二轮齐射又至。这一次是点射——后排弩手端起另一种造型更修长、带有脚踏环的强弩,瞄准的是那些试图组织反击的头目。
“噗!”一支弩箭穿透三百步外的木盾,将盾后正在嘶吼的小头目钉死在土袋上。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山田信雄魂飞魄散。他劫掠沿海几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官军——不问话,不受降,上来就是屠杀式清剿!
“首领!船!我们的船被堵了!”了望的倭寇嘶声喊。
海湾入口处,六艘福船不知何时已横栏水路,船身伸出密密麻麻的长杆——不,不是长杆,是长达两丈有余、顶端闪着寒光的……
“那是……什么?”山田瞪大眼睛。
此时此刻,泉州城防司指挥塔上。
林淡凭栏而立,身旁站着萧承焰、萧承煜两位皇子,还有泉州总兵郑沧浪。
“林大人,”郑沧浪望着远处一面倒的战局,喉结滚动,“那些弩……真是汉代弩机?”
“是,也不是。”
林淡目光沉静,“弩机是汉制,但郭匣里的弹簧机括、供箭轨道,是匠作会十七位老师傅琢磨两个月改出来的。一次九连发,他们管这叫‘九星连珠弩’。”
萧承焰紧握栏杆,指节发白,眼神里带着兴奋:“那单兵强弩又是怎么想到的?”
“神臂弓,原是宋熙宁年间沈括督造。”
林淡声音里带着某种悠远的感慨,“载于《梦溪笔谈》:‘射三百步,能洞重札’。我让工匠试过,三百五十步外,仍能穿透寸厚木板。”
他顿了顿,看向萧承煜、萧承焰:“两位殿下可知,为何选这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