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橘黄色,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她的心砰砰直跳,像是刚从一场巨大的风暴中挣脱出来。
黛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花了很久才确认——自己醒了,这里是公主府的书房,不是潇湘馆,不是荣国府,不是那个让梦中那女子窒息了一辈子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皱纹,有薄茧,那是几十年握笔留下的印记。
不是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苍白纤细的手。
她的手,签过商部的文书,翻过堆积如山的账册,写过无数封奏折,甚至握过皇上的御笔朱批。
这双手,是她自己的。
膝上的《诗经》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地上,摊开在某一页。
一旁服侍的丫鬟秋鸢见她醒了,赶紧上前将书捡起来,小心翼翼地问:“公主醒了?可要喝茶?”
秋鸢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在她休憩的时候发出动静吵醒了她。
黛玉没有回答。
她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那场荒唐的梦还没有完全散去。
那个叫贾宝玉的少年,那个叫薛宝钗的女子,那座叫大观园的园林——他们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子,在梦的尽头隐隐约约地晃着,晃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公主?”秋鸢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您脸色不太好,可是做噩梦了?”
黛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梦境里所有的浊气都吐出去。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去倒杯茶吧。”
秋鸢将茶盏递给黛玉,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
黛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温正好,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茶的清新,正好掩盖了梦里的苦味。
放下茶盏,她定了定神,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多大的人了,被一个梦吓成这样。
她站起身,秋鸢赶紧给她披了一件披风,才扶着她走出暖阁。
外面的空气清冽而新鲜,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一下子将她从梦境的余韵中彻底拽了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暮色四合,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昏暗中变成一团模糊的剪影,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模模糊糊的。
她走到前院,看见萧传瑛正坐在亭子里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张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是什么的书,歪着头,已经睡着了。
亭子的窗户关了三面,想来是下人怕他冷,黛玉走进见丈夫脚边还有一个炭盆,倒算暖和,难怪能睡的香甜。
黛玉看着他的睡颜,心里那最后一丝残存的荒谬感,终于烟消云散了。
梦里的那个世界,太冷了。
大观园里的花再美,也是寂寞的;潇湘馆的竹子再翠,也是凄清的;那个叫林黛玉的女子再有才华,也只能在深宅大院里写诗葬花,把满腔的心事都付与笔墨,然后一个人静静地死去。
而眼前的这个世界,是暖的。
哪怕只是这样平平淡淡地坐着,看着一个人打盹,听着远处街市的喧嚣,也觉得心里是满的、是暖的、是踏实的。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没有叫醒他,将头轻轻搁在他的肩上。
他的肩不像年轻时那样宽厚了,瘦了,也塌了些,可靠着还是踏实。
她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替她数着日子。那些日子不多了,可每一个都值得珍惜。
萧传瑛动了动,睁开眼,看见她坐在旁边,便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可握着她的手时,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怎么不叫醒我?”
他怕她等了太久,怕她一个人坐着无聊,怕她没有在他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他。他总是这样,明明是她来陪他,他偏觉得是自己陪得不够。
“我做了一个梦。”黛玉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她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把梦里的那些惊心动魄、那些窒息感、那些挣扎,都藏在了轻描淡写的语气后面。
“梦见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住在别人家的大宅子里,整天哭哭啼啼的,最后还咳血死了。”
她说着,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笑话。
萧传瑛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是说啊。”
黛玉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梦里还有人写了一本什么《红楼梦》,把我写进去,虽然也叫林黛玉,可那女子整天葬花、写诗、哭鼻子,最后因为一个男人娶了别人,把自己哭死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可那笑声底下,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颤——她差点就信了,在那个梦里,她差点就相信自己真的是那样的人,过着那样的日子,有着那样的结局。
如果不是最后那一挣扎,她可能现在还困在里头,哭着、病着。
萧传瑛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嫌弃,最后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
“这人有病吧?”他评价道,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黛玉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觉得那个写《红楼梦》的人有病,真的觉得那个为了男人哭死的林黛玉不可理喻。
在他的认知里,黛玉是开阳公主,是他妻子,是那个在朝堂上能跟皇上拍桌子、在商部能把洋商说得哑口无言的女人——怎么可能为一个男人哭死?
“你还笑。”萧传瑛无奈地看着她。
“有什么好笑的?就是个乱七八糟的梦,醒了就忘了。你要是喜欢看书,我给你找几本好的,别整天看那些——叫什么来着——《红楼梦》?听着就不是正经书。”
黛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她还是忘不掉——梦里那个也叫林黛玉的女子,瘦得像一枝秋风里的柳,眉尖若蹙,眼含秋水,笑起来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哭起来像一场绵绵不绝的雨。
她住在别人的屋檐下,小心翼翼地活着,把所有的骄傲都藏在诗句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她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等了一个不会来的结局,最后在别人的喜乐声中,一个人静静地咳血死去。
黛玉觉得胸口有些闷。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女子。
那个被困在大观园里、被困在“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的赞美里、被困在“才女”的名头里,却始终没有挣脱出去的可怜人。
她有过才华,有过灵气,有过对美好事物的敏锐感知,可她所有的才华都只能用来写诗——写给一个不可能属于她的人,写给一场注定要散的宴席,写给一个容不下她的世界。
她葬花的时候,葬的不是花,是她自己。
她知道,所以她才哭。
“可怜。”黛玉轻声说了两个字。
萧传瑛低头看她:“谁可怜?”
黛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如果没有二叔,她会不会和梦中那女子一样,无法控制的走进那座朱门铜钉的荣国府吗?会在别人的屋檐下学着看人脸色吗?会在十七八岁的年纪被许配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男人,然后在那座深宅大院里耗尽一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