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逸始终护在凤婉身侧,他体质偏弱,又不会武功,只能仔细观察着那些隐匿之处。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嗓音清冽,频频示警:“左柱后!三人绕后!右翼盾位松动!”
他嗅觉极敏,早已辨出殿内弥漫的淡淡药腥,知晓这些忍者兵刃皆喂剧毒,见血封喉,分毫沾身便是死局。
短短数息,已有几十名大周护卫不慎被短刃划破臂膀,不过瞬息,伤口便泛出乌黑血色,身躯僵直倒地,再无声息。
战局愈发惨烈。
凤婉立在盾阵最中心,银甲染了细碎血点,神色依旧沉稳冷静,不见半分慌乱。
她目光穿透层层交错的刀光剑影,越过密密麻麻的黑衣死士,精准落在战局之外立着的那道素衣身影上。
阿静依旧静立在阴影边缘,不染半分血腥,宛如置身这场厮杀之外的局外人。
可她的眼神,太冷了,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从头到尾,目光都牢牢锁在前方那个只身往前冲的身影上。
虞江。
他一身墨色衣袍早已被剑气撕裂数道口子,边角浸上暗红血迹。
刚刚是她阻止了虞江的动作,而如今……
她要亲手,终结他所有的犹豫。
阿静最终坐在了那个冰凉的玉座之上,右手轻轻摸索着扶手上那个按钮。
玉座寒意刺骨,透过薄薄衣料浸透四肢百骸,像极了她半生无依无靠、终年寒凉的心境。
这座孤岛最高的权柄之位,虞江刚刚坐过,不过是为了与大周水师同归于尽。
而现在,是她阿静,第一次落座。
她居高临下,俯瞰满堂杀伐。
底下刀光交错,血溅青石,甲胄碎裂的脆响、兵刃破空的锐鸣、将士的怒喝、忍者的死寂,尽数沦为她眼底无声的背景。
方才纷乱战局,在她落座的一瞬,竟诡异地顿了半息。
所有黑衣忍者下意识停手回身,几个呼吸之间,竟然再次消失在众人眼前。
这一幕属实震撼人心。
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消失不见,众将士心底寒意骤升。
这般瞬息隐匿的手段,早已超脱寻常死士的范畴。
大周一众甲士紧握兵刃,呼吸骤然凝滞,方才浴血拼杀的悍勇,尽数被心底窜起的寒意压下。
看得见的厮杀尚且能挡,这神出鬼没、无影无踪的暗杀,才是真正无解的绝境。
整座大殿瞬间陷入一种窒息的死寂,唯有风烛摇晃,将满地血光晃得阴森可怖。
完颜静玄脊背紧绷,持剑的手悄然收紧,眸光凌厉扫遍殿内每一处死角。
久经沙场的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战力,这群忍者进退随心、藏踪无痕,完全拿捏了大殿所有地形缝隙,根本无从防范。
苏逸眉眼沉沉,往前半步,彻底将凤婉护在身后,苍白的面容上满是凝重:“婉儿,速战速决,不可拖延!”
凤婉微微摇头,目光始终定格在高台那道孤绝的身影上,声线平稳沉静:“小心些,准备收网。”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更甚。
没有人再贸然出手。
漫天杀机隐于无形,可那种被无数阴毒视线锁定、生死悬于一线的窒息感,压得每一名甲士心口发闷,握盾的手掌已然沁出层层冷汗。
所有人都清楚,此刻的平静只是假象。
真正的杀招,一直握在玉座之上的阿静手里。
虞江持剑伫立在血泊之中,染血的长剑微微低垂。
他微微喘息,肩头撕裂的伤口随着呼吸阵阵刺痛,可比起身上的伤痛,心底的荒芜与无力更让他煎熬。
他缓缓抬头,往凤婉那边看了一眼。
她安然无恙!
可自己拼杀这么久竟然离她还是那么遥远。
凤婉刚好也看向了他这里,嘴角带着笑意。
“慢慢,谢谢你,过来,让军医给你包扎一下。”
那一笑温柔澄澈,穿过满地狼藉与死寂寒意,轻轻落在虞江眼底。
像是漫天血色修罗场里,唯一一束落下来的月光,干净、安稳。
虞江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他握着长剑的指尖微微脱力,染血的剑身轻轻震颤,垂落的血珠顺着剑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血泊里,细碎无声。
他抬步,下意识便要朝着那道安稳的身影走去。
只要跨过这满地尸骸,只要走到她身边。
似乎所有纷争、所有执念、所有无解的困局,都能就此落幕。
可下一瞬,高台之上,骤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笑声不高,没有半分戾气,却精准钉在虞江的脚步之上。
虞江身形猛地僵住,抬脚的动作死死定格在半空。
他忘了。
忘了这满堂死寂的掌控者,忘了端坐玉座之上,看着他所有摇摆、所有偏爱、所有动摇的人。
阿静静静坐在那方冰冷的权柄之位上,居高临下,俯瞰着他。
方才眼底翻涌的疯狂与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她看着虞江望向凤婉的眼神,看着他下意识抬脚的本能,看着他在别人的温柔救赎里,彻底忘了身后陪他沉沦的人。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烛余烬,却字字刺骨:
“虞江。”
“你果然,选了她。”
没有质问,没有怒吼。
太过失望的人,早已连愤怒都已耗尽。
虞江心口骤然一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骤然发痛。
他猛地转头,抬眸望向高台。
光影错落里,素衣女子独坐至尊之位,孤身一人,身后是空洞黑暗的殿宇,身前是有死无生的结局。
但虞江来不及多想,因为他的瞳孔随着阿静右手手指的移动,收缩再收缩。
那枚藏在玉座扶手内侧、无人知晓的暗扣,被她微凉的指腹缓缓摩挲着。
没有巨响,没有异象,甚至连一丝机括震动的声音都微弱到难以察觉。
可虞江太懂这座大殿,太懂阿静此时此刻那平静的眼神。
“阿静,你冷静一下,别动!”
阿静没有理他。
她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半分,指尖依旧不急不缓地向下按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