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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太后坦然承认,“他知道我不会坐视他身死族灭,原本指望我动用深宫力量出手相救,搅乱朝局,给他寻一条活路。

可我见大势已去,崔衡败局已定,我不愿出手,他便打算把我一同拖下水。”

“那另外一半密证何在?”凤婉追问。

太后看向佛堂后方一座供佛的暗龛:“就在暗龛之内。

崔衡留一半在外拿捏于我,我留一半在手中牵制崔衡。

互相握有把柄,谁也不敢轻易背叛。”

公羊左立刻上前,开启暗龛。

一个紫檀木匣静静安放在其中,打开之后,剩余半套密证完整齐全。

至此,全套人证物证终于汇合,整件谋逆大案的全部链条彻底闭环。

证据全部到手,可最难的抉择摆在眼前。

太后缓缓站起身,目光看向凤逸轩:“逸轩,如今证据确凿。

你大可将我交给三司公审,昭告天下。

只是你想清楚,一旦我的罪行传遍四海,皇室威望扫地,天下士族人心惶惶,刚刚平定的各州,极有可能再起叛乱。”

“杀我容易,收拾残局很难。”

这番话直击要害。

公开处置前朝太后,代价太过沉重。

凤逸轩沉默良久,周身气息冰冷,心底那份旧友情谊,已经被累累血案消磨殆尽。

“你勾结逆臣,纵容私兵铁矿,酿成数州战火,万千百姓死于祸乱。

论罪,当废尊号,下狱论死。

但如你所言,公开处置,必搅动天下大乱。”

“自今日起,朕便废除你的尊号。

慈安宫封禁,所有宫人流放宫外。

你移居宫内静思院,终生不得踏出院落一步,不许接见任何外人,断绝一切对外联络。”

“崔衡以及一众主犯,依旧交由三司依律定罪。

你的所有往来密证,封存宫中,永不对外公示。”

这是权衡之后的处置。

国法不能全然不顾,却也要保全皇室体面,避免天下再度动荡。

太后听完,脸上没有悲喜,轻轻闭上双眼。

“陛下仁厚。也罢,数十年布局,一朝尽数崩塌,落到这般下场,是我咎由自取。”

就在此时,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嘴里一边喊着婆婆,一边拿着一个糖葫芦跑了进来。

一直神色淡定的太后,突然变得大惊失色。

“虎儿,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

凤婉下意识看向那个孩子。

大大的眼睛,眉眼有些熟悉。

突然她想到了前段时间暗阁传来的那封密报。

“虎儿吗?过来!”

凤婉突然的出声,更是让老太后花容失色。

“别,婉儿,他只是一个孩子,让他走,有什么事情,你们找我,别为难一个孩子。”

凤婉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里骤然翻涌的酸涩像冷水漫过心口。

凌风。

这个名字她压在心底许久,平日里刻意避开,连梦里都不敢任由那人清晰浮现。

可眼下看见这孩子一双酷似凌风的眉眼,那些尘封的回忆猝不及防撞了进来。

小虎儿手里还攥着半串沾了糖霜的山楂,脚步顿在原地,怯生生抬头望着凤婉。

又扭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太后,小声唤:“婆婆?”

太后快步上前半步,下意识把孩子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方才那份看淡成败的从容荡然无存。

她声音微微发颤:“婉儿,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担下,和稚童无关。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寻常孩童。”

“寻常孩童?”

凤婉缓缓往前踏出一步,目光落在小虎儿眉眼之间,一字一顿,“他叫虎儿,生父凌风,生母袁锦。

当初他们二人伏法,是我不忍这襁褓婴孩死于乱局,亲手将他安置在城郊孤儿院。

盼他远离朝堂纷争,平安长大,一辈子不必沾这些阴谋算计。”

这话一出,凤逸轩眉峰骤然一沉,公羊左握着紫檀木匣的手微微收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太后肩头轻轻一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料,低声道:“是我去接的他。

这些年深宫孤寂,长夜冷清,我见这孩子乖巧安静,便以孤苦老人之名,从孤儿院将他领入宫中相伴。

我不曾教他阴谋,不曾借他谋划任何事,仅仅……只是想身边有个活物,消解余生寂寞。”

“仅仅只是相伴?”

凤婉嗓音微微发哑,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

“你明知他是凌风的骨肉,明知凌风于我意味着什么,你把他养在慈安宫,究竟只是排解孤寂,还是早留一手,预备来日倘若事败,拿这个孩子做牵制我的筹码?”

这一句诘问,直戳要害。

太后闭了闭眼,长声一叹,眼底浮起疲惫,不复先前的镇定。

“起初确有私心。崔衡步步布局,朝堂暗流不息,我知晓凌风是你的软肋,也曾暗自盘算,万一日后危急,这孩子或是能成为一道缓冲。

可朝夕相伴数年,日日看他追蝶吃糖、软糯唤我婆婆,那点算计之心,早就淡了。

我从未教他打探消息,不曾让他接触任何密信、朝臣,对外只说他是远房孤童。

今日他偷偷跑过来,纯属孩童贪玩,绝非我刻意安排。”

小虎儿似是听懂周遭气氛压抑,把糖葫芦藏到身后,怯怯拉了拉太后的衣袖:“婆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虎儿乖乖的,不捣乱。”

凤婉望着那张酷似凌风的小脸,心口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

她当初不忍牵连这个孩子,本意就是斩断恩怨,让他做个普通人。

远离权谋刀光,不必背负父辈的旧事。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兜兜转转,孩子竟被太后接入深宫,卷入这场谋逆大案之中。

她静默许久,压下喉间酸涩,转头看向凤逸轩:“父皇,这孩子无辜。父辈恩怨,不应与他有任何干系。”

凤逸轩目光落在幼童身上,神色沉敛,缓缓开口:“孩童无罪。只是他不宜继续留在静思院,更不可久居深宫。

嫂子,朕最后喊你一声嫂子,你既说不曾利用他,那往后,便不得再与他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