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侦察舰进入超空间航行的第七循环,静默之梭提供的谐律信标开始发出规律的低频脉冲。那是一种非听觉的感知,像是思维深处某个原本静止的弦被轻轻拨动,每一声振动都在传递着空间结构的微妙变化。伊芙琳站在领航舰“织影号”的舰桥上,双手搭在控制台的边缘,感受着那些脉冲传递的信息——不是具体的坐标或警告,而是一种方向性的指引,如同黑暗中无形的线牵引着航向。
“信标强度正在增强。”负责监测谐律数据的索利安灵能者报告道,他的指尖悬浮在一枚共鸣水晶上方,水晶内部的光点随着脉冲节奏明灭,“根据脉冲间隔和相位变化计算,我们正在接近某个大型织纹结构的影响边界。预计三循环后脱离超空间。”
伊芙琳调出航行星图。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光点正在一片标记为“时空湍流区”的星域边缘移动,而目标坐标——时源穹顶的疑似位置——就在这片湍流区的核心。塔拉肯的古老档案中对这片区域只有模糊记载:“空间读数异常,时间流不稳定,探测设备返回矛盾数据。不建议深入勘察。”
“所有舰船启动织纹护盾增强阵列。”伊芙琳下令,“灵能监测小组保持最高警戒,任何异常的谐律波动都要立即报告。工程组,检查时间同步系统的冗余备份,我们可能进入时间流紊乱区域。”
命令在舰队中迅速执行。“织影号”的舰体表面开始浮现淡淡的银色纹路,那是织纹谐振装甲的主动防御模式启动的迹象。两艘护航舰“谐律号”和“守望号”也同步激活防御系统,三艘舰船在超空间通道中保持着精确的三角阵型,彼此间的谐律场相互连接,形成一个稳定的联合防护泡。
时间在超空间航行中失去了常规意义,但舰桥的计时器依然忠实记录着每一个循环的流逝。当倒计时归零时,三艘侦察舰同时脱离了超空间通道,出现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星空下。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恒星,没有行星,甚至没有常见的星云或尘埃带。这片空间的背景是深邃的紫黑色,但在那黑暗的幕布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光影碎片。那些碎片像是破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场景:有些显示着燃烧的恒星,有些映照出冰封的行星,有些呈现着繁华的城市,还有些是纯粹的几何图案。更诡异的是,这些碎片并非静止,它们在不规则地移动、旋转、偶尔碰撞,碰撞时不会发出声音,但会爆发出短暂而刺目的白光,然后分裂成更多更小的碎片。
“空间结构破碎度……无法测量。”监测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我们的传感器返回了相互矛盾的数据。光学传感器显示那些碎片距离我们约零点三光秒,但引力探测器显示它们在十光分外,空间曲率扫描则表明它们根本就不在常规三维空间内。”
伊芙琳凝视着那些光影碎片,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时间也不对劲。舰桥时钟显示我们脱离超空间十七秒,但生命维持系统的循环记录显示已经过去了四十三秒。工程组的设备自检日志显示时间跨度为三分钟。不同系统的时间流逝速度不一样。”
“时间流紊乱。”塔拉肯工程师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裁决正在分析环境数据。初步结论:这片区域的时间结构像被打碎的玻璃,不同碎片有着不同的时间流速和方向。我们刚刚进入这片区域的外围,紊乱程度还不算严重,但如果继续深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继续深入,他们可能会遭遇更极端的时间异常——某个设备的时间比其他设备快几百倍,迅速老化损坏;或者某个船员的时间流速变慢,相对其他人如同静止;甚至可能出现时间倒流,导致因果悖论。
“自由学者联盟的信号源能定位吗?”伊芙琳问。
“正在尝试。”索利安灵能者调整着共鸣水晶的频率,“环境中的谐律噪声极强,像是无数不同时间线的谐律波叠加在一起。但如果自由学者联盟真的在这里坚持了五千年,他们的信号应该有某种稳定的特征……找到了!”
水晶突然稳定地发出绿光,投射出一幅简谐的波形图。“一个非常微弱的、但极其规律的求救信号。信号特征与我们在收割者残骸中发现的那段完全一致,但更清晰。源头发自……那些碎片中的一片。”
伊芙琳放大传感器对那片碎片的聚焦图像。那是一片相对较大的光影碎片,直径大约三百公里,表面显示的是一个标准科研前哨站的影像——银白色的六边形建筑群,中央矗立着高耸的观测塔,周围停靠着数艘小型飞船。影像看起来很正常,除了一个细节:所有物体都处于绝对静止状态,连观测塔顶旋转的雷达天线都凝固在半空中。
“时间停滞了?”有人低声猜测。
“不。”伊芙琳仔细观察后摇头,“仔细看建筑的阴影角度,和旁边那些飘动的旗帜——如果旗帜真的在飘动的话。阴影在缓慢移动,旗帜的褶皱也在变化,只是速度极慢。那片碎片的时间流速比我们这里慢得多,可能慢了数千甚至数万倍。”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自由学者联盟能坚持五千年——在他们自身的感知中,可能只过去了几个月甚至几天。但同时也意味着救援难度极大:任何进入那片碎片区域的尝试,都会面临时间流速剧变的冲击。
“尝试建立通信。”伊芙琳下令,“使用多重时间编码信号,涵盖从毫秒级到年级的各种时间尺度。如果他们的接收设备还能工作,总有一种编码能被识别。”
通信团队立即执行。信号以不同频率和调制方式持续发送了整整一个循环。就在所有人都开始怀疑对方设备是否早已损坏时,一个微弱的回应信号终于传回。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脉冲编码,翻译成通用语只有三个词:“还活着。被困。时间循环。”
“请求对方详细说明情况。”伊芙琳指示。
回应信号再次传来,这次信息量稍大:“前哨站‘求知者号’。五名学者,十二名船员,七名家属。研究时源穹顶时间现象时触发节点防御机制。现在被困在七十二小时循环中。每次循环结束一切重置,记忆保留。循环已重复……无法计数。外界救援信号无法传入循环内,但我们能监测到循环边缘的异常。你们是五千年来第一个抵达的回应者。”
信息让人心头沉重。七十二小时循环,循环内记忆保留,意味着这群人在无限重复的三天中保持了五千年的清醒意识。这简直是最高级别的精神折磨。
“询问他们:循环的触发机制是什么?有没有尝试过逃脱方法?”
这次的回应等待时间更长,显然自由学者联盟那边在组织更复杂的回答。当信号终于抵达时,它包含了一段加密数据包。解密后显示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全息影像记录。
影像开始于一个标准的研究日志记录场景:一名身穿白袍的学者站在“求知者号”前哨站的观测室内,背景是巨大的全景舷窗,窗外正是那片破碎的光影碎片海。
“研究日志第317循环。”学者开口,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对时源穹顶的时间织纹分析进入第三阶段。我们已经绘制出节点外围时间流的拓扑结构图,发现所有时间碎片都围绕着一个核心点旋转——那应该就是节点本体的位置。”
影像快进,显示研究团队在操作复杂的仪器,向碎片海深处发射探测脉冲。突然,所有仪器同时报警,观测窗外,那些原本无序移动的光影碎片开始向某个中心点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我们触发了某种反应!”另一个学者的声音响起,“时间流在重组!所有碎片正在整合!”
漩涡中心,一个完美的银白色球体缓缓浮现。球体表面流淌着比记忆回廊节点更复杂的织纹,那些纹路不仅仅是空间结构的编码,似乎还包含着时间维度的信息。观测仪器记录到的数据显示,球体周围的时间曲率达到无穷大,形成了一个闭合的时间环。
“节点本体出现了!但它在……它在倒放时间?”
影像中,银白色球体开始反向旋转,表面的织纹逆向流动。与此同时,观测室内的一切也开始发生诡异变化:刚刚喝了一半的水杯自动填满,已经写完的研究笔记文字逐个消失,学者们的动作倒退回几秒前的姿态。
“循环启动了!”第一个学者的声音带着惊恐,“时间织纹在重构局部因果链!我们被卷进——”
影像戛然而止,最后定格在学者们脸上混合着震惊和醒悟的表情。
数据包还包含一段文字说明:“根据我们后续五千年的研究,触发机制是对节点时间织纹的主动探测行为。时源穹顶的防御协议将任何试图‘观测时间本质’的行为视为威胁,启动时间循环将威胁者困在永恒的观察者位置——你可以观察时间,但无法干预时间。逃脱的唯一方法是解除循环,但这需要从循环外部修改时间织纹的编码。我们尝试过在每次循环中向循环边界发送信息,但所有信息都会在循环重置时消失。直到你们出现。”
伊芙琳关闭影像,陷入沉思。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自由学者联盟不仅被困,而且触发循环的原因正是他们试图研究节点——这和织梦者文明对编织者遗产的态度何其相似。如果他们也尝试深入研究时源穹顶,会不会触发同样的防御机制?
“通信组,询问他们:如果我们要救援,需要做什么?有什么风险?”
这一次的回应几乎立刻抵达,显然自由学者联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救援需要三个步骤:第一,定位循环的‘重置锚点’——那是时间织纹中负责在每次七十二小时结束时重置一切的信息节点。第二,在重置发生的瞬间(持续时间约零点三微秒)注入干扰谐律,阻止重置指令执行。第三,在循环暂停期间建立稳定的时间桥,将被困者转移到正常时间流中。”
“风险:第一,如果干扰失败,可能引发时间织纹的反击,将救援者也卷入循环。第二,时间桥的建立需要极高精度的谐律操控,误差超过百万分之一秒就可能导致时间流撕裂,将物体或生命体撕成不同时间相位的碎片。第三,循环暂停期间,时源穹顶节点的其他防御机制可能被激活。”
看完这段信息,舰桥上一片寂静。救援的技术难度和风险都高得吓人,而且需要极其精密的准备和协作。
“询问他们最后一个问题:收割者是否来过这里?或者是否有迹象表明收割者在朝这里前进?”
自由学者联盟的回应这次带着明显的担忧:“大约三百循环前(我们的感知时间约三小时),我们监测到循环边缘出现异常的空间撕裂痕迹,特征与已知文明记录中的‘收割者’活动模式吻合。痕迹显示至少有两艘收割者舰船抵达过这片区域外围,但似乎没有尝试进入碎片海。它们在边缘停留了约六循环(我们感知的六分钟)后离开,离开方向指向织网节点的另一个坐标——‘质能熔炉’。”
收割者已经来过了。它们显然也对时源穹顶感兴趣,但可能评估后发现风险太高,或者缺乏应对时间异常的技术,所以选择了离开。但它们前往质能熔炉节点,意味着织梦者的下一个潜在目标也已经被标记。
“回复自由学者联盟:织梦者文明将尝试救援。但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获得更多关于时间织纹的知识。请坚持住,我们会回来。”
发出这条信息后,伊芙琳下令舰队暂时后撤,退出时间紊乱区域,在相对正常的空间建立临时基地。他们需要制定详细的救援方案,而这不是三艘侦察舰能独立完成的。
临时基地设立在一块相对稳定的空间碎片上——那是一块巨大的晶体结构,直径约五十公里,表面光滑如镜,内部凝固着某种未知的银色物质。工程组在晶体表面铺设了基础的能量网和护盾发生器,建立了一个简陋但功能齐全的前哨站。
就在基地建立的第三循环,与回响之路的定期通讯时间到了。银羽和艾尔莎的影像出现在通讯屏上,她们身后的创世回廊水晶矩阵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那些水晶现在排列成一种螺旋上升的结构,每层都在以不同速度旋转。
听完伊芙琳对时源穹顶情况的汇报,银羽和艾尔莎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最终,艾尔莎先开口:“创世回廊的时间模拟区域我们已经探索了百分之四十。确实找到了关于时间织纹的基础理论,但实操部分仍然是加密状态,需要完成特定的‘时间悖论解析测试’才能解锁。”
“测试内容是什么?”伊芙琳问。
“模拟解决经典的时间悖论场景。”银羽接过话头,“比如祖父悖论、信息因果环、预测未来改变现在等。我们需要在这些模拟场景中找到不违背时间自洽性的解决方案。目前我们已经通过了七个测试中的三个,但剩下的四个难度明显提升。”
“需要多长时间?”
“不确定。最乐观估计也需要三十到五十循环。”艾尔莎语气凝重,“但即使通过所有测试,我们也只能获得时间织纹的‘观察和微调’权限,而非‘重构和操控’。要解除时源穹顶的时间循环,可能还需要其他节点的知识补充。”
时间不等人。自由学者联盟已经在循环中坚持了五千年,虽然他们自身感知的时间不长,但每多等一个循环,收割者可能就更接近质能熔炉节点一步。而且,织梦者自身的发展也需要尽快激活更多节点。
伊芙琳做出决定:“你们继续推进测试,尽快获取时间织纹知识。我们这边会尝试从另一个角度切入——既然自由学者联盟已经研究这个节点五千年,他们对时间循环的理解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我打算亲自进入循环与他们面对面交流。”
这个提议立刻遭到所有人的反对。
“太危险了!”明镜女士的声音通过远程通讯传来,“时间循环的触发机制尚不完全清楚,如果你也被卷进去怎么办?”
“自由学者联盟提供了循环的详细数据。”伊芙琳调出那些数据,“根据他们的记录,循环的触发条件是‘对节点时间织纹的主动探测行为’。如果我进入的目的不是研究时间本质,而是单纯的接触和交流,可能不会触发防御。而且,静默之梭给我的谐律信标也许能提供某种保护。”
“也许?”李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我们不能把整个文明的未来赌在一个‘也许’上。”
“但如果我不去,救援行动就缺少最关键的一环——亲身了解循环内部的实际情况。”伊芙琳的态度坚定,“自由学者联盟在循环中,他们的时间感知和我们完全不同。通过有限的信息交换,效率太低,误差太大。我需要亲自进去,亲眼看看那个重置锚点是什么样子,感受时间循环的实际运行机制。”
争论持续了整个循环。最终,在伊芙琳的坚持和详细的风险控制方案面前,其他人勉强同意了。方案的核心是:伊芙琳只携带最基本的生命维持装备和记录设备进入,不携带任何主动探测仪器;谐律信标会全程监控她的时间状态,一旦检测到时间流异常就将她强行拉回;外部保持一艘舰船始终锁定她的位置,随时准备实施紧急撤离。
准备过程又花了三个循环。伊芙琳换上了特制的防护服,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织纹谐振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抗时间流速变化的冲击。她携带的记录设备经过特殊处理,所有数据都采用光学存储而非电子存储,避免时间紊乱对电路的影响。谐律信标被植入防护服的内层,与她的生命体征绑定。
出发前,她通过静默之梭的远程连接与节点之灵进行了最后一次沟通。
“这次行动的风险很高。”节点之灵的信息流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时间是最不可预测的维度,编织者文明花费了数十万循环研究,也只掌握了皮毛。但如果你坚持要去,我可以提供一个可能的保护措施:我会在你的谐律信标中注入一段‘时间锚定织纹’的简化版。它不能让你免疫时间影响,但可以在你即将被卷入更深层时间异常时,产生一次强烈的谐律反冲,将你推回相对正常的时间流。”
“感激不尽。”
“还有一件事。”节点之灵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自由学者联盟提到收割者前往了质能熔炉节点。根据记忆回廊的数据库,那个节点存储着编织者文明的物质重组和能量转化技术。如果收割者获得了那些技术并与它们的暗潮研究结合,可能会制造出真正危险的武器。你们的救援行动需要抓紧时间,完成后必须尽快评估是否前往质能熔炉进行干预。”
伊芙琳记下了这个警告。质能熔炉如果落入收割者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进入循环的行动开始。伊芙琳乘坐一艘经过特别改装的小型穿梭艇,从临时基地出发,缓缓飞向那片显示着前哨站的光影碎片。随着距离的接近,穿梭艇上的所有仪器都开始出现读数异常。时钟的指针时而飞速旋转,时而完全静止;距离传感器返回的数据不断跳动;甚至连舱内的光线都开始出现奇异的色彩分离,像是通过棱镜观察世界。
“正在接近时间边界。”驾驶员报告,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外部观测显示,前哨站碎片的时间流速大约是我们这边的一万二千分之一。进入边界时可能会产生强烈的时间冲击。”
“准备好了。”伊芙琳平静地说,她的手按在谐律信标的位置,感受着那稳定的脉动。
穿梭艇冲进了时间边界。
那一瞬间,伊芙琳感觉整个世界被拉成了无限长的细丝。不是视觉上的拉伸,而是感知层面的扭曲——她能看到穿梭艇的仪表盘,但那些仪表的读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而她的思维却像被冻结般缓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但每一次心跳都仿佛持续了数小时。这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体验,像是同时处于快进和慢放的状态。
但谐律信标起作用了。一股稳定的谐律波从植入点扩散开来,如同锚点般固定了她的核心时间感知。扭曲感逐渐减轻,虽然周围的时间流速依然异常,但她至少能保持思维的连贯性。
穿梭艇成功着陆在前哨站边缘的一片停泊区。伊芙琳打开舱门,踏上这片被时间囚禁的土地。
眼前的景象比从外部观察时更加诡异。前哨站的建筑看起来崭新如初,没有任何磨损或老化的痕迹,但一切都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运动:一片从建筑上飘落的金属碎屑在空中缓缓旋转,需要好几分钟才能下落一厘米;远处观测塔顶的旗帜每一次飘动都需要数小时;甚至空气的流动都肉眼可见,像是浓稠的糖浆在缓缓搅动。
而前哨站内的人员——自由学者联盟的幸存者们——则处于一种半静止状态。伊芙琳看到一名学者正坐在观测室的控制台前,他的手悬在控制面板上方,手指距离按钮只有几毫米,但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至少十分钟(从外部时间看)。另一个走廊里,两名船员正在交谈,他们的嘴唇微张,表情凝固在某个瞬间。
伊芙琳开始向前走。在极端慢速的时间流中,她的正常速度显得如同闪电。她几乎是一瞬间就穿越了数百米的距离,来到主建筑入口。这个过程中,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会在尘埃中留下清晰的脚印,但那些脚印的边缘在以极慢的速度模糊、消散——时间正在试图修复她这个“异常”带来的扰动。
进入主建筑,内部的景象更加清晰。伊芙琳找到了自由学者联盟的指挥中心,五名学者和三名主要船员围坐在一张全息战术台前,台面上显示着复杂的时间流分析图。他们全都处于绝对的静止状态,只有眼睛偶尔会极其缓慢地眨动,显示他们仍然保有意识。
伊芙琳走到战术台前,伸手轻轻触碰台面。她的动作在前哨站的时间尺度下快如幻影,但当她的手指接触台面的瞬间,一圈银色的涟漪从接触点扩散开来——那是谐律信标在主动适应并同步局部时间流。
涟漪扫过整个房间,学者们的动作突然“加速”了。不是真的变快,而是伊芙琳的感知被谐律信标调整到了与局部时间流匹配的状态。现在她看学者们的动作就像看正常速度的影像,而学者们也突然“看到”了她——一个凭空出现在房间里的陌生人。
“你……”坐在主位的学者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而有些沙哑,“你就是……外面的回应者?”
“我是伊芙琳,织梦者文明的代表。”伊芙琳自我介绍,“我进入了循环来亲自了解情况,商讨救援方案。”
学者们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惊讶、希望、怀疑、还有深深疲惫。主位学者(后来知道他叫阿拉斯特,自由学者联盟的首席时源学家)缓缓站起身:“五千年了……终于有人能进来。但你要明白,在这里的每一次对话,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次循环中宝贵的几分钟。循环还剩……让我看看。”他瞥了一眼战术台上的计时器,“四十七小时十二分。然后一切重置,我们会回到循环开始的那一刻,保留记忆但环境完全恢复原状。”
“重置锚点在哪里?”伊芙琳直入主题。
阿拉斯特调出全息图,显示前哨站的三维模型。模型中,一个红色的光点在前哨站地下深处闪烁。“在这里,地下三层的时间织纹稳定器核心室。那是循环的物理锚点,每次重置的指令都从那里发出。我们尝试过在循环结束前进入核心室,但无论我们以多快的速度赶到,总是在抵达前就重置了。时间流在阻止我们接近锚点。”
“如果从循环外部同时进入呢?”伊芙琳提出设想,“在你们感知中的重置瞬间,我从外部同步突入核心室,在指令发出的那零点三微秒窗口注入干扰谐律。”
阿拉斯特和其他学者交换了眼神。“理论可行,但需要极其精确的同步。我们的时间感知和外部时间完全脱节,如何确保你进入的瞬间正好是我们的重置瞬间?”
“谐律信标。”伊芙琳指了指自己的防护服,“我可以将信标的一部分分离出来,留在这里作为同步基准。它会持续监测循环的时间相位,当检测到重置即将发生时,会向外部发送一个超前预警信号。外部的救援队根据这个信号计算精确的进入时机。”
这个提议让学者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如果是这样……确实有可能。但我们还需要考虑另一个问题:核心室内部的环境。那里是时间织纹最密集的区域,时间流速可能比这里还要慢数万倍,甚至可能出现时间倒流区域。你的身体和设备能承受吗?”
伊芙琳没有立即回答。她调出防护服的系统数据,查看织纹谐振膜的耐受参数。“根据我们掌握的数据,谐振膜可以承受最高十万倍的时间流速差。如果超过这个值,分子结构可能会因为时间应力而解体。我们需要先探测核心室的实际环境。”
“我们有一台还能工作的远程探测器。”一名年轻学者(后来介绍叫莉娜)说,“虽然它的时间感知也会受影响,但至少能传回基础数据。”
探测器被激活,通过通风管道送往地下三层。传回的数据让人心惊:核心室内部的时间流速是前哨站其他区域的三千倍,也就是说,比外部正常时间慢三千六百万倍。在这个流速下,伊芙琳的谐振膜接近耐受极限。
“还有另一个问题。”阿拉斯特指着数据显示的时间流图谱,“核心室内部的时间流不是均匀的。有些区域的时间在正向流动,有些区域在倒流,有些甚至处于静止状态。这些不同时间相的界面会产生强大的时间剪切力,足以将任何物体撕碎。”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但伊芙琳没有退缩。“如果我们能绘制出核心室内的时间流图谱,找到一条相对稳定的路径呢?”
“理论上可能,但实际操作……”阿拉斯特摇头,“探测器只能提供粗略数据,要绘制精确图谱需要进入核心室内部进行多点测量。而一旦进入,你就会被困在那些极端时间流中。”
僵局再次出现。要救援,需要精确数据;要获取精确数据,需要冒巨大风险。
就在此时,伊芙琳防护服内的谐律信标突然发出强烈的脉动。不是危险警告,而是一种……共鸣响应。
“怎么了?”阿拉斯特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我的信标……在回应某种东西。”伊芙琳感受着那股脉动,“它感应到了时间织纹中的某个谐律特征,正在尝试建立连接。”
阿拉斯特迅速调出核心室的谐律监测数据。“确实!时间织纹在变化!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战术台上的全息图开始自动重组,显示出核心室内部的新情况:那些原本混乱的时间流正在重新排列,形成一条清晰的、相对稳定的通道,从入口一直延伸到中央的锚点装置。通道两侧的时间流依然混乱,但通道内部的流速稳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这……这是节点在主动协助我们?”莉娜难以置信。
阿拉斯特盯着数据,突然恍然大悟:“不,不是节点本身。是节点的守护者之灵!时源穹顶的节点之灵没有完全沉睡,它一直在观察!现在它感应到了另一个节点守护者的谐律信号——”他看向伊芙琳,“你带来的信标中,是不是注入了记忆回廊节点之灵的力量?”
伊芙琳点头:“是的,静默之梭——记忆回廊的节点之灵,在我的信标中留下了它的谐律印记。”
“那就对了!编织者文明的七个节点守护者之间存在着深层的连接网络。当一个守护者感应到另一个守护者的谐律出现在自己的领域时,会本能地提供协助,这是它们协议的一部分!”阿拉斯特的声音激动起来,“时源穹顶的守护者之灵正在为我们开路!但它的力量很微弱,这条通道可能维持不了太久。”
伊芙琳立即做出决断:“那就现在行动。阿拉斯特博士,我需要你们提供核心室锚点装置的详细结构图,特别是它的指令发射机制。莉娜,你负责监控通道的稳定性,一旦有变化立即警告。其他人准备,在下一次循环重置时,我们实施救援。”
时间紧迫。距离下一次循环重置还有四十六小时(自由学者联盟感知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伊芙琳和学者们必须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并等待外部的救援舰队做好同步突入的准备。
通讯信号通过分离的谐律信标发出,外部收到了详细的行动方案。明镜女士和李锐组织救援队,三艘侦察舰调整到最高警戒状态,所有武器和防御系统锁定前哨站地下区域。
等待期间,伊芙琳与自由学者联盟的成员进行了深入交流。她了解到这个学术组织曾经的辉煌——巅峰时期拥有三百多名来自十七个不同文明的顶尖学者,专门研究宇宙的深层奥秘。时源穹顶是他们最重要的研究项目,却也因此被困。
“如果我们能出去,”阿拉斯特在交流中说,“自由学者联盟愿意加入织梦者文明。五千年的囚禁让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知识如果不为生命服务,就失去了意义。我们曾经只追求纯粹的理论,但现在我们想用这些知识做些实际的事——比如帮助你们对抗收割者,寻找归乡之门。”
伊芙琳郑重接受了这个提议。自由学者联盟对时间现象的理解,对织网节点的研究经验,将是织梦者文明的宝贵财富。
重置时刻逐渐临近。战术台上的倒计时归零前的最后十分钟,所有人各就各位。伊芙琳已经深入地下,来到核心室的入口前。透过厚重的防护门窗口,她能看见内部那个巨大的银色装置——时间织纹稳定器,也就是重置锚点。装置表面流淌着不断变化的光纹,每一次变化都对应着一次时间流的微调。
外部的救援舰队已经就位,三艘侦察舰的主炮锁定前哨站地下区域,但不是为了攻击,而是准备在伊芙琳发出信号时,用谐律炮轰击出一个临时的时空窗口,让她能在重置瞬间突入核心室。
“通道稳定性百分之九十四,正在缓慢衰减。”莉娜报告,“预计还能维持八分钟。”
“外部舰队准备就绪。”明镜女士的声音通过信标传来,“谐律炮充能百分之百,时间窗口计算完成,误差范围正负零点零五微秒。”
“核心室内部时间流图谱稳定。”阿拉斯特盯着监测屏幕,“锚点装置的指令发射机制已经分析清楚,它在重置瞬间会开放一个持续零点三微秒的控制接口。伊芙琳,你需要在接口开放的瞬间,将这枚数据针刺入。”他递过来一个微小的银色针状物,“里面包含了我们五千年来计算出的反重置编码,它会欺骗锚点装置,让它认为重置已经完成,从而暂停一个循环周期。”
伊芙琳接过数据针,小心地收纳在防护服的特制插槽中。针的表面冰冷,但内部能感觉到微弱的谐律脉动——那是自由学者联盟五千年坚持的结晶。
倒计时三分钟。
伊芙琳深呼吸,调整自己的状态。谐律信标在她体内稳定地脉动着,与外部舰队的谐律炮、与核心室的通道、与即将苏醒的节点之灵,都建立了清晰的连接。她感觉自己仿佛成为了一个巨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所有线条都在此刻汇聚。
倒计时一分钟。
核心室内的银色装置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的光纹流动速度加快。时间流图谱显示,整个前哨站区域的时间结构正在向重置点收缩。
倒计时三十秒。
“通道稳定性下降到百分之七十一!”莉娜的声音带着紧张,“守护者之灵的力量在减弱!”
“保持稳定,我们马上行动。”伊藤琳安抚道。
倒计时十秒。
伊芙琳将手放在防护门的开启控制板上。门外,救援舰队的谐律炮已经进入最终发射序列。
五、四、三、二、一——
防护门猛地打开,伊芙琳如离弦之箭冲入核心室。与此同时,外部空间,三道银色的谐律光束精准命中前哨站地下区域的同一个点,撕开了一个短暂的时空窗口。
核心室内的时间流瞬间变得狂暴。即使有守护者之灵开辟的通道,边缘的时间剪切力依然如刀锋般刮过伊芙琳的防护服。织纹谐振膜表面爆发出密集的火花,那是不同时间相位摩擦产生的能量释放。
锚点装置就在前方三十米处。伊芙琳能看到装置中央的一个接口正在缓缓打开,那是唯一的机会窗口。
二十米。防护服的左臂谐振膜出现裂痕,时间流开始渗入,她的左手突然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被加速到了未来时间相位,暂时脱离了当前时间流。
十米。她咬牙前冲,右手的指尖已经能感觉到数据针的震动,那针在共鸣,在与锚点装置的控制接口产生谐律共振。
五米。接口完全打开,持续时间的倒计时开始:零点三微秒。
伊芙琳用尽全力将数据针刺入接口。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静止,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核心室内所有的时间流同时凝固,连光子的运动都停了下来。只有伊芙琳的意识还能活动,她能看见自己刺入数据针的动作被定格在半途,能看见防护服上的火花凝固成璀璨的光点,能看见锚点装置表面流动的光纹变成了固态的雕刻。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古老、疲惫、但带着欣慰:
“五千年了……终于有继承者到来……还带来了另一个守护者的问候……”
时源穹顶的节点之灵,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