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杨转身,重回茫茫林海。
身后部落里的人们,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眼神复杂。
既有驱走不祥的庆幸,又有一丝无法言说的莫名不安。
何杨并不在乎那些人的想法。
接下来的数日,他如同一道不知疲倦的孤魂,穿行于这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
他的念力,化作一张细密无形的巨网,一次又一次地撒向这片广袤的林海。
然而,这片古老的森林,远比他想象中要浩瀚、要深邃。
念力探出,如泥牛入海。
能感知到的,唯有无尽的树木,奔跑的野兽,以及深藏地下的冰冷岩石。
那位传说中的萨满祭司,仿佛早已与这片天地彻底融为一体,不留半分痕迹。
期间,他又偶遇了几个更为原始零散的狩猎部落。
他尝试着像一个真正的旅人,用盐巴、烈酒和打火机,换取篝火前的一席之地。
他与那些沉默寡言的猎人一同分享烤肉,听他们用生硬的汉语,讲述着森林的法则与万物的敬畏。
可一旦他旁敲侧击,试图打探任何关于“萨满”的消息。
气氛便会瞬间凝固。
前一刻还算热情的猎人,会立刻收起笑容,用一种看待瘟疫般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消失在黑暗里。
“萨满”。
这两个字,在此地仿佛是一个承载着无边恐惧与敬畏的禁忌。
一连半个多月,毫无进展。
这天傍晚,何杨立于一座山峰的断崖之巅。
他俯瞰着脚下随风起伏、一望无际的林海,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名为疲惫的情绪。
或许,冒险王得到的消息本就有误。
又或者,那位能与兽通语的萨满,早已尘归尘,土归土,消逝在了时光长河之中。
继续这样漫无目的地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准备离开了。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何其多,不必执着于此一人。
就在他转身,准备换个方向,离开这片原始林海之际。
一股若有若无的、极为特殊的草木灰烬气味,被山风裹挟着,钻入了他的鼻腔。
这气味很淡,却与寻常烧火的烟火气截然不同。
何杨的脚步,蓦然顿住。
他闭上双眼,念力顺着这缕奇异的气息,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游鱼,向着源头追溯而去。
在他的感知尽头,两座山峰夹峙的、一片被浓密林木遮蔽的幽深山谷中,一缕细若游丝的炊烟,正笔直地、固执地升上天空。
那个位置,隐秘至极。
若非他超凡的感知,若非这独特的烟火气,根本无从发现。
何杨心中那刚刚熄灭的火苗,轰然复燃!
高人,总喜欢栖身于常人难以企及的绝地。
这几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无论是不是他要找的人,都值得一看。
他收敛全身气息,身形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缕炊烟的方向,飘掠而去。
穿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趟过一条冰冷刺骨的山溪。
一个多小时后,他终于抵达了那座山谷的边缘。
他拨开身前最后一片宽大的蕨类植物叶片,眼前的景象,让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也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
山谷最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一座古朴的小屋安然静立。
它完全由原木搭建,屋顶与墙壁上爬满了青翠的藤蔓与厚重的苔藓,仿佛不是被建造出来,而是从这片森林里自己生长出来的一般。
那股奇异的炊烟,正是从小屋的石砌烟囱里冒出来的。
何杨心中一动。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将念力凝聚成一根细不可查的丝线,小心翼翼地向着小屋内部探去。
他已做好了准备,迎接一股磅礴的、充满了原始与神秘力量的狂野气息。
然而,念力反馈回来的结果,却让他大感意外。
屋里,确实有人。
但那气息,并非他想象中萨满祭司该有的,如山林风暴般的狂野。
反而微弱、内敛,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晦涩。
若非他的念力敏锐到了极点,几乎都要将其当成真正的凡人,忽略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
何杨皱了皱眉,心中的疑惑,瞬间压过了警惕。
他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不再隐藏身形,大大方方地从林中走出,踩着脚下松软的腐殖土,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与世隔绝的小屋。
小屋的木门,虚掩着。
他抬起手,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轻微的木头摩擦声后,屋内的景象,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没有跳动着诡异火焰的火盆。
没有挂满兽骨与羽毛的图腾。
更没有身穿祭祀长袍的神秘萨满。
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木椅,还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简陋灶台。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鬓角已染风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木桌旁,手里握着一把刻刀,专注地雕刻着一块不知名的木头。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他雕刻的不是木头,而是时光。
在他的旁边,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捧着一本厚厚的、封皮泛黄的旧书,看得入神。
少女穿着同样朴素的麻布裙子,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耳边,平添了几分灵动。
听到开门声,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便毫无征兆地映入了何杨的眼帘。
那是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清澈与纯粹。
肌肤胜雪,不染尘埃。
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纵使身处这深山老林,不施半点粉黛,也难掩其绝代风华。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何杨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要找的,是能引动风雪、与野兽通语的萨满祭司。
可眼前的,分明就是一对在此隐居、与世隔绝的普通父女。
就在何杨愣神的瞬间,那名一直低头雕刻的中年男子,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刻刀。
他没有因何杨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而流露出丝毫的惊慌或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