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界进入夜色的时候,没有任何庆典,也没有任何警报。
只是比往常更安静了一些。
那种安静并不压抑,却让人本能地放低了声音,仿佛世界本身正在倾听每一次呼吸。
这是新界被列入“观察期”后的第一个夜晚。
也是裁决生效后的第一个完整周期。
林凡没有离开权限中枢。
他站在主控光幕之前,看着新界的运行数据一层层铺开,像是在看一具正在自行呼吸的躯体。
一切都还在运转。
但一些过去被忽略的细节,正在变得异常清晰。
灵气在低阶区域的流速下降了百分之三。
不是衰减,而是被重新分配。
因果反馈的延迟拉长了一个呼吸。
不是失效,而是取消了“即时修正”。
这些变化对强者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但对底层生灵来说,却意味着——世界不再替你提前纠错。
苏若雪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一片正在闪烁的区域。
“西南第三聚居带,出现第一次大规模失败反馈。”
林凡没有回头。
“什么类型?”
“修行失败、生产事故,还有……”她停顿了一下,“两例死亡。”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震惊。
而是因为这一刻,终于来临。
“确认因果路径。”林凡开口。
“确认。”苏若雪点头,“没有外力干预,没有规则惩罚,只是……他们做错了选择。”
第一例,是一名炼器匠。
他试图在新界环境下,强行复刻旧界的稳定阵纹,却没有预留冗余。
灵力回路在关键节点崩断,炉火失控。
第二例,是一名低阶修士。
他以旧命序经验判断突破时机,忽略了新界对自身承载的真实要求。
两人都不是被“世界杀死”。
而是被自己承担的结果带走。
“消息已经开始扩散。”苏若雪低声道,“他们在问,新界是不是变了。”
林凡沉默了很久。
“不是变了。”
“是终于开始如实运转了。”
——
新界西南,第三聚居带。
夜色下的灯火比往常要暗。
人们聚在一起,没有争吵,也没有哭喊,只是低声交谈。
那名炼器匠的尸体已经被妥善安置。
他的徒弟跪在一旁,眼睛通红,却没有失控。
“师父以前说,世界不会让人白死。”
“他说,只要路是对的,天会帮你补上最后一步。”
一个中年人叹了口气。
“那是以前。”
“那现在呢?”徒弟抬头,声音有些哑。
没有人立刻回答。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新界没有派人解释。
也没有发布任何安抚公告。
世界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联络新界中枢的代理者走进人群。
他没有穿任何象征身份的服饰,只是站在那里。
“我能说一句吗?”他问。
众人让开了一条路。
“新界没有变。”代理者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变的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过去,错误会被掩盖。”
“现在,不会了。”
徒弟死死盯着他。
“那我师父算什么?”
代理者没有回避。
“算一个先走到真实边界的人。”
这句话并不温柔。
却异常诚实。
——
与此同时,新界之外。
暗红裂痕的另一侧,一道多重叠加的意志正在低声交流。
它们没有形态,也没有情绪,却在进行着极其精确的评估。
“第一夜,出现死亡。”
“确认。”
“新界未启动兜底机制。”
“确认。”
“是否进行下一阶段压制?”
短暂的停顿之后,一道更加深沉的意志给出了回应。
“暂缓。”
“观察林凡的反应。”
“他若介入修正,说明新界仍依赖主权干预。”
“他若放任结果——”
话语在此处停下。
未尽之意,所有意志都明白。
那将意味着,新界正在走向一种不可被传统秩序吸收的形态。
——
新界核心。
纪缺站在权限中枢的一侧,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真的打算什么都不做?”
林凡转过头。
“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至少——”纪缺皱眉,“至少该安抚。”
“安抚什么?”林凡反问,“安抚他们继续依赖世界?”
纪缺一时无言。
苏若雪却轻声道:“你是在逼他们学会承担。”
林凡点头。
“如果连第一夜都承受不了。”
“那这个世界,走不到明天。”
他走到光幕前,抬手,关闭了一项尚未启用的“最低风险干预模块”。
那是最后一道“兜底权限”。
关闭之后,新界将不再具备任何形式的自动修正。
苏若雪看着那一行权限状态由“待启用”转为“永久封存”,呼吸微微一紧。
“你这是在告诉诸界——”
“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新界不接受谈判。”
林凡摇头。
“不是不接受。”
“是没有可以退回的条款。”
——
夜色渐深。
新界各地,仍有失败发生。
有人哭泣,有人愤怒,也有人沉默地继续尝试。
没有奇迹降临。
但也没有世界崩塌。
当第一缕晨光从新界东境升起时,一名普通的农夫站在田埂上,看着昨夜被霜打坏的一片作物,叹了口气。
“今年收成要少了。”
他的孩子站在一旁,小声问:“那怎么办?”
农夫想了想。
“那就多种一点。”
天空没有回应。
但阳光照了下来。
新界,度过了第一夜。
没有掌声。
没有胜利。
却没有倒下。
而在暗红裂痕之后,那些正在观察的意志,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判断分歧。
因为这个世界——
没有按它们熟悉的方式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