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水,冰寒刺骨,这里的水虽然不深,但从两人跌倒进去,到挣扎着爬上塘埂时,身上的衣服早就全部湿透了,还粘染上了一些黄泥浆。
“抱歉。”林东升也懒得再去看那鱼的死活了,带着她哆哆嗦嗦地往家里跑。
苏文浅也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并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是大年三十,村里的人几乎都回了,都在四处晃荡,想完全避开村民,几乎是不可能的。
两人冻得骨头都是疼的,只能沿着离家最近的路,一路飞奔。
很多人都看到了他们身上的异样和窘迫,这则新闻,瞬间就传遍了。
由于林东升家里还有备用的衣服,他很快就换好了,但是苏文浅就比较麻烦了,只能擦干之后,先钻进他的被窝里,等着他回河西去拿新的衣服。
“村里丢人也就算了,去你家取衣服,你爸妈问起来,还得再丢一次脸,不如我直接去街上,帮你先买一身衣服,临时穿着?”林东升问道。
“街上都是一些杂牌店,衣服质量也不好,你还不如回家去帮我拿呢,家里还有一件短款的羽绒服。”苏文浅坚持道。
“实在不行,我去镇上给你买件一模一样的,你外面这件羽绒服多少钱买的?”林东升顺嘴问道。
“五千多呢,加拿大鹅的,很多女明星都穿这个,特别暖和,镇上估计也没有,我在京城买的。”苏文浅解释道。
“……我全身上下加起来都没有三千,你一件居然要五千,还是女人的钱好赚啊。要不,你今晚就别回去了,明天衣服就烘干了。”林东升感叹道。
“不行,我答应爸妈要回去陪他们一起看春晚的。”苏文浅说道。
“要不,你先穿我妈的大棉袄凑合一下,我直接开车送你回去,你身上一些小衣服,我也不知道在哪里找。”林东升说道。
“也行。”
于是,林东升只好开车,将变成村姑的苏文浅,送回河西。
“以后不来这里了,丢死人了。”苏文浅郁闷地说道。
“没事,你是被我拉下水的,丢人也只是丢我的人,我都不在乎,你怕个啥?村里像我这么大的,谁手上没几件丢人的事儿?”林东升笑道。
“我觉得这就是鱼儿对你的报复,你不让它们过个好年,它们也不让你自在。”苏文浅说道。
“我从不信这些,小时候家里穷,经常跟着老头子到处抓鱼,一到涨水的时候,那些鲫鱼从塘里上到了水田里,我都是拿着粗木棍直接敲的,一敲一个准,全靠这些鱼来补充营养了。”林东升坦然说道。
“那时你有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做出今天这样的成就?”苏文浅问道。
“没有,只觉得家里好穷,日子好难,只想努力活着。”林东升笑道。
这话说得平静,但苏文浅却听得莫名心疼。
“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的,好好过日子。”苏文浅说道。
“嗯,我们以后的孩子,再也不需要经历我那种绝望无助的日子了。”林东升认真强调道。
听到对方这么说,苏文浅顿时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她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还没有完全长大,前面一直在努力读书,现在也还没有真正玩够,转眼就要嫁人了,为人妻,为人母,似乎,人生真的有点太仓促了些。
“东哥,咱们结婚之后,可不可以晚两年再要孩子,至少要到25岁之后,我想和你多体验一下二人世界,也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苏文浅说道。
林东升笑了笑,说道:“在我们村里,要是结婚两三年,女方肚子还没有动静,别人就会认为这对新人有问题,生不出孩子,会被笑话的。”
苏文浅一阵无语,道:“你们村的人,除了成天八卦别人,还能做点正事不?”
“天下的农村都一样,平时在外打工,累得跟狗似的,只有过年回家了,才能休整一下,吹吹牛,八卦几句,很正常啊。”林东升说道。
“你人虽然考出农村了,但骨子里,和他们其实没什么本质区别。”苏文浅总结道。
“也不是,人啊,就得学会入乡随俗,架子不能端得太高了,到了城里,就说城里话,做城里事,到了村里,就做个村里人,不要鹤立鸡群,也不要鸡立鹤群。”林东升说道。
“不愧是林教授!”苏文浅说道。
“是不是讨厌我经常给你讲道理?”林东升笑道。
“确实都挺有道理的,但我觉得,光靠道理,不一定能活得开心,更不一定能活得幸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活法。”苏文浅说道。
将苏文浅送回教工楼后,苏建安和文秋芳看到女儿出去时,衣着光鲜,回来秒变村姑,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都有些复杂。
果然,等林东升一走,夫妻俩就将苏文浅叫了出来,苏建安犹豫再三,问道:“你们……是不是……”
苏文浅见状,俏脸一红,说道:“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我们在村里散步时,林东升偏要去捞一条鲫鱼,结果把我也带进塘里了。”
“原来如此!”苏建安笑了,如释重负。
文秋芳听了,似乎还略有点失望,她已经完全认可了林东升这个准女婿。
林东升回家之后,看到离天黑还早,想了想,终究心有不甘。
于是,他又从家里找了个竹竿,走到之前砸鱼的池塘,果然看到了那条飘在水面上的胖鲫鱼。
只是,由于水波的荡漾,这条死鱼被飘到了更深更远一点的位置。
林东升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只好站在塘边用竹竿一点点地拨弄着它。
结果,被塘埂上的枯草一绊,他脚下一滑,又不小心掉了进去。
“我靠!”
这一次,即便是以林教授的涵养,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不过,没有外人在场,他也是彻底和这条死鱼杠上了,即便是站在水里,也依然要拿着竹竿,将那条胖鲫鱼迅速打捞上来。
随后,他一手拿鱼,一手拿竿,再次冻得哆哆嗦嗦地往家里跑。
“你就是个天生的犟种,为了一条鱼,落了两次水,下次别这么干了,这种搞不好就是引路鱼,会死人的。”林有财见了,对他好一通教训,越想越后怕。
将湿衣服换下,重新擦干了身体后,林东升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才缓过来。
听了父亲的训斥,他突然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傻,为了一条并不值钱的鱼,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关键最后还杠上了,实属不智。
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词——沉默成本,由于自己第一次付出了比较大的代价,所以才会心有不甘,去进行二次尝试。
而且,他发现自己有时在生活中,也容易犯些这样的错误,凡事喜欢坚持,不喜欢轻易放弃,这是个优点,但同时,也容易让他在一些小事上撞得头破血流。
而历史上那些真正优秀的人,往往懂得审时度势,因地制宜,及时决断,果断放弃。
晚上的饭菜,林东升吃得很香。
一方面,好多都是中午吃年饭的剩菜,回一下锅,更加可口。
另一方面,那碗鲫鱼汤,喝起来也特别鲜美,有童年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