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水初晨还抱着蜷起的双腿笑了一会儿。
三年过去了,爷爷身体依然如她在时一样好,红光满面,精神矍铄。
大姑也没变成小鸟,她在那个世界里过得非常好,还有一个可以并肩走在天地之间的人。她不用踮脚,不用仰视,就能与赵陌肩并肩站在同一片街灯下。
这一世的大姑受尽了苦难,可穿去现代不过三年多,便有了归宿。
妈妈呢,前生今世都受了许多苦,但终究活了下来,去了另一片天地。
虽然还没和明二叔解开那个结,但两个人时常见面,明二叔那样的人,日积月累,总会把她心里的冰一层一层化开的。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那个图案,水初晨反复在脑子里描摹那个长方形,那两簇火苗,却怎么也想不出那是什么意思,为何同样的图案画了那么多张。
再联想到换上的那两幅风景画,是大姑在祭奠谁,还是在传递什么神秘的符号?
她走去窗前,推开小窗,望着天边那颗启明星,心里又有一种猜测,难道大姑也梦到过她,知道原身进入了这个身体,而想告诉她什么,所以才在各个角度,画了那么多张。只是隔着两个世界,说不分明?
若真是这样,到底想告诉她什么呢?
水初晨没有练太极拳,而是和太子一起去烧了早香,一整天都在烧香、抄经、诵经中渡过。
这是兄妹二人相处最多的一天。
太子真是一位好兄长,亲自给妹妹布斋饭,上个坡都会嘱咐她小心,没人时候还会讲一讲宫里的注意事项,似要把十几年没给的关爱都给出来……
次日辰时末,兄妹二人离开紫霞庵,了悲师太等尼姑送到庵门。
太子直接回宫面圣,水初晨去了妇幼医馆——补上二十五那天。
芍药得了主子三天假。她也直接回宫,去公主所拿着二十两银子,一匹在宫里得的绸子,十朵宫花,一盒御膳房做的糖果点心,穿着女官服,出宫回家了。
建章帝正在御书房跟几个重臣议事,见太子回来,听他禀报了皇陵的情况。
说道,“你虽在孝期,但国事大于家事,每日还是得来太极殿,跟在朕身边学着处理政务。朕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你早些上手,朕也能省些心。”
太子躬身道,“儿臣听命。”
建章帝又淡淡道,“不过,你也别急着插手太多。先在旁边看着,多看少说。朕知道你聪慧,但朝堂上的事,光有聪慧不够,还得有分寸。分寸二字,最是磨人,也最是练人。”
太子垂首,“儿臣谨记。”
建章帝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有,你母后的事,外头议论不少。你是太子,言行举止都有人盯着。孝期之内,该守的礼数一样不能少,该避的嫌也一概得避。别让人抓住把柄,说你不敬亡母。”
这话诛心。
太子心头一凛,他哪里会让人在孝道上抓住什么把柄?面上却不显,恭敬道,“父皇教诲,儿臣谨记。”
建章帝摆摆手,“行了,回府歇歇吧。明日卯时,准时过来。”
“是。”
太子躬身退下。
建章帝扫了一眼剩下的几人,语调凉丝丝的,“你们几个,也退下吧。明爱卿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要单跟朕一个人说,你们都在,他不好意思开口。”
几位大臣识趣地躬身退出,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明国公老脸有些发热,却还挂着微笑。他心里门儿清,这顿骂是躲不过的。
山月和永安的亲事迫在眉睫。本来母亲想亲自过来说合,被家人拦住了。
皇上疑心重,对那件事肯定存疑,对明家也颇有怨气,不会轻易松口。他已找借口多次骂过山月,甚至用折子和茶盅布过。自己再让他骂几顿,等他出够了气,再请母亲来求娶。
有大师的批语在,再有长宁郡主的亲自出面,他不会不答应——只是得先让他把这口气撒干净。
明国公拱手笑道,“陛下,臣是为犬子山月的事来的。山月今年已经二十三,永安公主也十七了。两个孩子相识已久,彼此颇有好感。
“臣想替山月求个恩典——先把他们的婚事定下,明年再成亲也不迟。”
明国公往前迈了几步,恭恭敬敬又重复一遍:“臣斗胆,想替山月求个恩典……”
话没说完,一只茶碗已经凌空飞了过来,“砰”地碎在他脚边,茶水溅了一袍角。
明国公“扑通”就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建章帝起身绕过龙案,踱到他面前站定,弯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是把脸凑到了他脸上。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明国公被他拽得身子往前一栽,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却咬着牙没躲,低声赔笑,“臣……是来替山月求亲的。”
建章帝松开他的衣领,顺势往他肩头狠狠一推,骂道,“求亲?求你老子个脚后跟!”
说罢犹不解气,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金丝脚凳,奏折哗啦啦散了满地。
“朕的闺女认回来才两个来月,你们明家就急赤白脸地贴上来了?你当朕是庙里的泥菩萨,由着你们打算盘?”
建章帝越骂越来劲,唾沫星子直飞,“你那个儿子,平日朕跟前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闹了半天肚子里全他娘的装着大粪和美事!怎么着,朕的闺女是你们明家菜园子里的萝卜,你想拔就拔?!”
明国公额头抵着金砖,声音都发紧了,“臣不敢……臣就是觉着,两个孩子投缘……”
“投缘?”建章帝又一把将他拽起来,再狠狠搡开,“你们明家是不是早就知道永安是朕的闺女?是不是早就掐着指头算好了,等朕把人一认回来就顺杆子往上爬?呸!朕啐你一脸吐沫腥子!”
他骂得兴起,抬脚又补了一下。
明国公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膝盖磕在柱脚上,疼得呲牙咧嘴,却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