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誓词·谎言的仪式与疾病的绑架》
“当谎言成为维系仪式的唯一绳索,誓言本身,就成了对誓言的嘲讽。”
“疾病并不可耻,可耻的是将疾病作为武器,去绑架他人的青春与人生。”
---
摄影棚内的气氛,在乔伊五人组尖刻的“祝福”和李鹿强忍的羞愤中,达到了某种危险而紧绷的平衡。黄导见缝插针,只想赶紧走完流程,完成金主的要求。李鹿为了不在今天这场他视作“重要仪式”的场合再出洋相,特意提前吞服了超剂量的止痒药,药物带来的些微麻木感勉强压制住身体深处的不适和濒临爆发的躁狂,但也让他苍白的脸上蒙了一层不健康的蜡黄和迟钝。
“好!各就各位!阴菊……神父!准备开始致辞!”黄导抹了把冷汗,示意灯光音响。
穿着黑色神父袍却难掩江湖骗子气息的阴菊,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佝偻的背,试图念出黄导塞给他的那张皱巴巴的台词卡。但他骨子里那套混迹市井、装神弄鬼的本能,以及对眼前这对“新人”尤其是李鹿那股发自内心的鄙夷,让他忍不住开始了即兴发挥。他心想:李鹿这小子,跟自己一样,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何必照着洋和尚的规矩来?
于是,他操着那口混杂着方言和刻意拿腔拿调的怪诞腔调,开始了这场中西合璧、不伦不类的“证婚词”:
“咳咳!亲爱的家人、朋友们——”他目光扫过沈飞铁青的脸、乔伊等人玩味的表情、以及寥寥几个看热闹的剧组人员,“今天我们聚集在此,见证[李鹿]与[沈美]在老君面前,结为夫妻!”
“老君?”刘小利低声对王昭嘀咕,“不是上帝吗?”
王昭嗤笑:“你指望一个假道士认得上帝?没请出阎王爷算不错了!”
阴菊无视底下的骚动,继续摇头晃脑:“这个婚姻啊,是……呃,是神所设立的圣约!需要以敬畏之心,还有那个……爱!来守护!”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李鹿,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种市井审问般的犀利,“李鹿!你今日承诺爱沈美,那么,我问你——你有没有对她欺骗?有没有对她隐瞒什么……重大疾病啊?”
他故意把“重大疾病”几个字咬得又重又慢,还拖长了调子补充道:“这要是有啊,那可是欺瞒老君,要遭天打五雷轰的——!”
“噗——哈哈哈!”乔伊身边的王昭第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陈树也摇头失笑,刘小利更是笑得直拍大腿。张芳推着眼镜,认真分析:“此处的宗教符号混用与伦理质问相结合,产生了强烈的反讽与间离效果,旨在解构婚礼仪式的神圣性,并暗指仪式参与者的道德瑕疵……”
乔伊看着台上,嘴角也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阴菊这话,歪打正着,戳中了李鹿最隐秘也最不堪的痛处。
果然,李鹿那张蜡黄的脸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欺骗?隐瞒?重大疾病?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那先天不足的“缺陷”,那伴随终身的折磨与自卑,是他一切疯狂与扭曲的根源,也是他对沈美、对所有人最深的隐瞒和欺骗。
为了演完这场戏,为了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圆满”,他强忍着巨大的屈辱和生理心理的双重不适,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结结巴巴地对着空气(他不敢看任何人)喊道:
“没……没有!我……我没有隐瞒任何……我……我是正常的!我是好的!”
这苍白无力的辩驳,在阴菊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台下毫不掩饰的嗤笑声中,显得如此滑稽又可悲。他就像一个站在被告席上,却拼命宣称自己无罪的囚徒,而证据,早已写在了他畸形的灵魂和病态的执念里。
一直强压怒火的沈飞,再也忍不住了。他看着李鹿那副明明心虚至极却还要强行“正常”的丑陋模样,想到女儿就是被这种东西用合同绑在这里“演戏”,一股恶心的怒火直冲头顶。
“真恶心!”沈飞的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摄影棚,“当别人都是瞎子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棚内最后一点虚假的热闹。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窃笑都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沈飞,又看向台上僵硬的李鹿。
李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止痒药的麻木感似乎都被这句直白的鄙夷刺穿了。他猛地抬头,死死瞪向沈飞,那双无神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和疯狂的恨意。
黄导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打圆场,声音都变了调:“哎哟喂!沈局长!沈局长息怒!演戏!这都是演戏!台词!别较真,千万别较真!咱们继续,继续啊!”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阴菊使眼色,示意他赶紧往下走。
阴菊也被沈飞的官威和那句“恶心”震了一下,缩了缩脖子,赶紧跳过可能会再次引爆火药桶的“质问新郎”环节,转向一直沉默得像尊易碎瓷器的沈美,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古怪)地问道:
“沈美,那么……无论李鹿疾病健康、贫富贵贱,你都能待他如珍宝吗?”
这个问题,在经历了刚才那番闹剧和沈飞的爆发后,显得更加荒诞和具有挑衅意味。
一直低着头的沈美,缓缓抬起了头。她脸上的妆容精致,眼神却不再是空洞麻木,而是燃烧起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混合着愤怒、委屈和破罐破摔的决绝光芒。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可笑神父袍的老骗子,又看了看身边那个脸色扭曲、呼吸急促的李鹿,最后,目光扫过台下焦急的父亲、沉默的马星遥、以及神情各异的乔伊等人。
她没有按照剧本说出“我愿意”。
她深吸一口气,用清晰、冰冷、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我呸!”
全场死寂。
沈美仿佛豁出去了,不管不顾地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大:“我跟他素不相识,顶多算个同学!我凭什么待他如珍宝?我欠他的吗?他有病——”她毫不避讳地指向李鹿,“有病就应该去找医生看病!而不是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掩盖!这不仅是害他自己,更是害人害己!”
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在李鹿脸上,也抽在黄导、甚至这场戏本身荒诞的根基上。它撕开了所有虚伪的装饰,将这场“婚礼”最丑陋、最本质的胁迫与欺骗,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
黄导内心其实也想为沈美这番话叫好(太他妈解气了!),但他表面上必须稳住。他冷汗直流,赶紧冲上前,几乎是哀求地对着沈美和沈飞摆手:“好了好了!沈美小姐入戏太深!情绪激动!理解,理解!咱们跳过这段!直接下一个环节!誓言!对,交换誓言!简单点!”
他生怕再让沈美开口,这场戏就彻底演砸了,金主李鹿会发疯,投资会泡汤。
然而,誓言?
在这样一场谎言与胁迫编织的仪式里,在这样一番撕破脸的控诉之后,誓言还有什么意义?
它只会成为,对“誓言”这个词本身,最残酷的嘲讽。
李鹿死死盯着沈美,眼中的疯狂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沈美毫不退缩地回视,尽管身体还在发抖,但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决绝。
而马星遥,依旧站在李鹿身后半步,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他看着沈美爆发,看着李鹿濒临失控,看着这场闹剧向着无法预料的方向滑去。
摄影棚内的灯光,似乎都因这凝重的对峙而暗淡了几分。
跳过了质问,跳过了承诺,这场“婚礼”的核心仪式——交换誓言,还能如何进行?
或者说,它还有必要进行吗?
(沈美的当众爆发和直白控诉,彻底撕碎了这场“婚礼戏”的遮羞布,将李鹿最不堪的隐秘和胁迫本质公之于众。李鹿的恨意与疯狂濒临爆发点,沈飞的怒火也一触即发。黄导竭力维持的“演戏”假象摇摇欲坠。而马星遥收到的神秘信息,又暗示着新的变数。这场戏,眼看就要从荒诞闹剧,演变成真正的冲突现场。誓言环节,将成为最后的导火索吗?李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羞辱,会做出怎样失控的举动?沈飞会如何保护女儿?乔伊等人会如何应对?而那个始终未曾露面的真正“导演”圣子,他允许自己的剧组,变成这样的斗兽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