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得只剩香灰落下的轻响。
净安垂眸而立,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地砖上的白子上。
他弯腰捡起来,轻轻放回了棋盒。
杨万年等了一会儿,见他沉默,忽然笑了:“怎么?大师怎么不说话?”
净安抬起头,目光平和。
“贫僧答不出。”
“有意思,”杨万年把玩着手里的黑子,“竟然还有大师不会答的问题。”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将黑子啪地一下落在棋盘上。
“还是大师有所隐瞒,不想答?”
净安淡然微笑,“世间人的生死荣辱无不在圣上一念之间。陛下若有疑心,大可杀了贫僧。但有一事,即便是陛下,也无法左右。”
杨万年浑身一震,“什么?”
“人心。”
杨万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净安站起身,对着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贫僧告退。”
杨万年没有叫住他。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净安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忽然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
净安走出紫宸殿,小沙弥正在殿外等他。
“师父,皇上怎么说?”
净安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沙弥又问:“师父,皇上哭了吗?”
净安低头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在看一棵刚发芽的小树。
摸了摸他的头,“嗯。”
小沙弥挠头,一脸不理解:“这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为什么还会哭……”
净安笑了笑:“可能皇宫太大了吧。”
小沙弥似懂非懂,跟着他往外走,似乎沉迷于思考“哭”这件事。
忽而嘟嘟囔囔地说,“师父就不会哭。”
净安慈爱地摸摸他的头,“等阿福到了我的年纪,也不会再哭。”
“真的吗?因为再也没有师父骂了吗?”小沙弥扬起头天真地问道。
净安颔首,脑海里浮现出师父的面容,微微叹息,“是啊。”
走到宫门口,净安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重重殿宇。
小沙弥问:“师父,看什么?”
净安说:“看一个孩子。”
小沙弥问:“谁?”
净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摇了摇头。
风吹过来,异常清冷,裹着腊梅的香气。
小沙弥仰头看着师父,不明白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跟着师父,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护送他们出宫的陆炳静静地听着二人的对话,眼眶有些湿润。
殿下这些日子哭得好多。
圣上下手不一般的狠。
他们姐弟什么时候到了这样剑拔弩张,乃至你死我活的境地。
他脑海里浮现出杨千月平日里明媚张扬的笑脸,又闪现昨日一脸哀色、牵着锁着长孙无忧的铁链的样子。
最终浮现她在他怀里,装满了野心,睥睨天下的眼神。
心咯噔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鞘。
*
紫宸殿内。
林允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陛下?”
杨万年若有所思,他的声音有些涩,“林允,你说,皇姐心里有朕吗?如意呢?”
林允吓了一跳,扑通跪下:“陛下……奴才……圣上是天子,殿下和娘娘心里当然有殿下……”
杨万年抬起手,盯着手上的碧玉扳指,“如果朕不是天子呢?”
林允吓得大汗淋漓,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杨万年颓然地松了手,“事已至此,朕做什么都是错,昏就昏吧。”
林允连忙说道,“民间都称赞陛下是明君。”
杨万年站起身,大声怒吼道,“那是皇姐,不是朕!”
都是皇姐让他这么做,他才做的。
林允伏在地上,背上大汗淋漓,只是反复呼号着,“陛下圣明。”
杨万年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自嘲,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就是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算了。”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管他呢,过一天算一天。”
殿内重归寂静。
杨万年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刚才还在转动的那枚玉扳指,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墙角,停住。
他没有去捡。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腊梅香。
耳边响起姐姐兴高采烈的笑声:“弟弟戴花真好看!”
那时皇姐穿着白底滚红边绣着团团牡丹的皮袄子,看向他,眉目如画,笑得那般灿烂。
拉着他欢喜地说道,“马上就要过年了!又要热闹起来了。”
他跟着一起欢喜地扬起笑脸,“哦~过年咯!”
杨万年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已经腊月十六了,再过些日子就该过年。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抬手揉了揉,手指碰到眼角,是湿的。
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指上的湿痕。
他想起父皇死的那天,他没哭。
太医说“皇上驾崩了”,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变得陌生。
旁边的大臣们跪了一地,哭成一片,他却愣愣地跪在地上,一滴泪都掉不出来。
后来皇姐走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别怕,”她说,“姐姐在。”
然后异常狠地掐了他一把,疼得他眼泪哗哗,哭得异常伤心。
手却被姐姐攥得紧紧的。
“弟弟,你别哭得太伤心,伤了身体。父皇会心疼的”
杨万年忽然很想见皇姐。
不是坐在龙椅上等皇姐来请安的那种见,是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她的手,去御花园看梅花的那种见,是笑得没心没肺的那种见。
可他又很怕见。
他不知道自己见了面,该说什么。
杨万年低头看跪在地上的林允。
那小子还在发抖,额头抵着地砖,不敢抬头。
“起来吧。”
林允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垂着手,不敢抬头。
杨万年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
林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身体发软,又差点跪下。
“林允,”杨万年忽然开口,“你有兄弟姐妹吗?”
林允一愣:“回陛下……奴才有个弟弟。”
“你弟弟怕你吗?”
林允不知道该怎么答,硬着头皮说:“小时候……怕。奴才比他大,常揍他。后来他长大了,就不怕了。”
杨万年问:“为什么不怕了?”
林允想了想:“奴才也不知道。也许他后来知道小时候揍他是为他好吧。”
杨万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觉得你弟弟心里有你吗?”
林允怔住,好半天才说:“应该有……吧。他娶媳妇的时候,来给奴才磕头。生了孩子,也抱来给奴才看。”
说完低下头,红了眼眶。自五年前入了宫,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弟弟。
杨万年没再继续追问。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腊梅的香气还在,若有若无的。
不知为何,他想起小时候皇姐身上的香味。不是腊梅,而是芍药的味儿。有点腻,他却觉得很好闻。
他忽然扭头交代林允:“明天,让如意去看看皇姐。”
林允一愣:“陛下是说……”
杨万年没回头,声音很轻:“就说……朕让她去的。从库房里挑几件贵重的给皇姐送过去。再带些滋补品和治伤膏。”
林允躬身:“奴才这就去办。”
“等等。”
林允停住,躬身等着吩咐。
杨万年想说点什么。想了很多。可最后,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最终只是摆摆手,让林允走了。
殿内只剩它一人。
空荡荡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红砖金瓦,心头一阵阵刺痛。
他摸着胸口上的微微凸起,轻轻摩挲着。
那是皇姐早年高价为求的平安扣。
玉质劣质,雕工也简陋。
是当年皇姐从一个游方和尚手里买的。那和尚说“能保平安”,皇姐就信了,买回来硬塞给他。
他当时嫌弃:“这么丑的东西,我才不戴。”
皇姐说:“丑什么丑?保平安的懂不懂?”
硬是给他挂在脖子上。
后来他就一直戴着。打仗戴着,上朝戴着,睡觉也戴着。
从来没摘过。
他忽然想,皇姐现在脖子上,有没有戴什么东西?
有没有人,也给她求过平安?
*
夜里,安国寺。
净安坐在禅房里,拨动着新佛珠。
小沙弥趴在窗台上,看星星。
“师父,”他忽然问,“皇上还会再请师父进宫吗?”
“不知。”净安淡淡地应道。
“哦”,小沙弥有些惋惜,感叹了一声,“皇宫里的栗子糕真好吃。”
净安微笑,长眉微颤。
他继续拨动着佛珠。
一下,一下,一下。
窗外,月色淡淡,白雪皑皑。
小沙弥趴在窗台边数星星,不知不觉睡着了。
净安抬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星星,摸了摸小沙弥的头,以极轻的声音说道:
“为师回答不了,你都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