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人指尖轻叩,发出轻轻的一声“嗯”,马车即刻灵巧地调头就走。
密报上说,长孙将军家的小儿子被皇帝割了舌头,像狗一样拴在公主府。
看来情报是真的。
而那个小沙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却在雪夜里跑出来,给他送一件棉袄。
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在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忽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沙哑凄厉声,撕破了寂静的黑夜。
那是乌鸦的叫声。
据说,大凶。
他微微掀起帘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里盘旋着的几只黑色影子。
有人对长公主府避之不及,有人要买她性命,有人却冒雪凑过去。就连净安大师都搅和进来。有趣。
“腊月二十八,去见净安大师。”
灯火摇曳间神情冷淡,眸光深沉。
*
阿福抱着棉袄钻进了狗窝,把蜷成一团的长孙无忧吓了一跳,眼睛里闪送着泪花,嘴里焦急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来陪你了。”阿福笑嘻嘻地说着,笨手笨脚地将新棉袄裹在长孙无忧身上。
然后跟长孙无忧凑在一起,挤在角落里,攥住了对方的手。
长孙无忧挣扎着,抽出手,推搡着阿福,想要赶他回去。
阿福的脸冻得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他笑着再次攥紧了他的手,“我就是不走。你能拿我怎么办。”
而后又得意地指着腿,“刚刚摔了一跤,想走也走不了了。”
长孙无忧含着眼泪,心想,如果自己也能说话就好了。他想叫他的名字,想说谢谢,想说: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他紧紧地攥住了阿福的手,对笑着的阿福也露出了一个笑脸。
阿福很快睡着了,靠在长孙无忧肩头,打起了小呼噜。后面被侍卫抱出去看脚伤都没有醒。
*
杨千月上完了药,正侧卧着,听坐在榻前的沈砚读才子佳人的话本子。
沈砚读得声情并茂,杨千月却听得昏昏欲睡。
如玉推开门,说有要事禀告。沈砚正要起身回避,杨千月却止住他的手,
“阿砚,不必。”
听到这声比“墨卿”更亲昵的称呼,沈砚瞬间有些愣神,心头微微一颤。
长公主不怎么召见他有些日子了。沈砚都以为自己已经失宠,甚至忧心自己的多重身份已被看穿。
如玉言简意赅地汇报了阿福跟无言师父一起来给长孙无忧送棉袄,阿福摔伤了的事。
“让太医给瞧瞧,”杨千月瞟了一眼沈砚,“本宫有些心神不宁,不如就请二位师父在佛堂诵经,为本宫祈福吧。”
“是。”如玉领命下去。
杨千月对沈砚招了招手,“过来。”
沈砚不明所以地放下书卷,凑近了去,却被轻轻地摸了两下脸。
杨千月动了动身子,似乎是牵扯了伤口,微微皱了下眉头。
“阿砚。你去佛堂看着他们,让他们不要偷懒。也替本宫多念几声阿弥陀佛,祈求父皇母后护佑。”
声音里故意流露出几分哭腔。
沈砚从未见长公主如此柔弱,忙道,“墨卿这就去。殿下好好休息。”
杨千月疲惫地点点头,“阿砚,辛苦你了。”
“不辛苦,是……阿砚该做的。”向来伶牙俐齿的沈砚,突然有些结巴。
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对长公主动心。绝对不能。
沈砚走后,杨千月又召来顾文澜给她读《论语》。
在温润的读书声中,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顾文澜心满意足地望着杨千月沉睡的模样,继续安静而认真地诵读着,音量不大不小,语速不疾不徐。
生怕突然停下,会惊扰到了她,只想能让她多睡会,再多睡会。
顾文澜读得口干舌燥,声音渐渐喑哑,却连茶都舍不得喝一口。
*
杨万年得知李泽厚失踪的消息勃然大怒,加上查实造谣杨千月祸世妖姬的源头都是李泽厚的人,对杨千月的防备瞬间转移到李泽厚身上。
意识到自己利用李泽厚削弱皇姐,却反被利用。李泽厚不仅要借刀杀人,还要一箭双雕,很可能借着逃匿,起兵发起清君侧。
杨万年恨得牙痒痒,对皇姐生出些许愧意来。
他夜里留宿在香凝宫,再次临幸了如意。
听侍卫汇报了阿福雪夜送棉袄之事,杨万年抚摸着如意光滑的后脊背,带着几分邪气地问如意:
“朕对长孙家那小子是不是太狠了?”
如意慌忙应道,“陛下圣裁,长孙无忧触怒圣上,本就该死。”
“哦?那你说,为何就连个小和尚都要深更半夜,冒着大雪给他送衣服?”杨万年的手停住,声音里满是怒气。
如意装作迷惑地摇头,偎依在杨万年的怀里。
“臣妾不敢妄自揣测。若非要臣妾说,臣妾只知陛下是天子,天子自有天子的法度,绝不允许半分忤逆。那小师父是佛门中人,或许格外慈悲些。”
杨万年听了这番话,满意地拍了拍如意的后背,兴致颇高。
他彻底筋疲力尽,沉沉睡去,如意方才松了口气,庆幸又躲过了一劫。她轻抚着小腹,暗暗有些焦灼,期待这个月能怀上孩子。
上个月吃了长公主送来的灵药,满以为肯定会怀上,最终却落了空,也就不再那么自信。
就这样思量着,竟一夜没睡。
*
次日,腊月十八。
更衣时,杨万年忽然问如意,“如意,你说,朕放了梅雪亮,皇姐会高兴吗?”
如意一愣,不知道该怎么答。
杨万年自顾自地笑了,“应该会吧。她不是一直惦记着那个梅郎吗。”
如意连忙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陛下圣明。”
杨万年嗤笑一声:“圣明个屁。”
屋里的人瞬间全都跪下了。
杨万年对着铜镜,左右打量着,嗤笑了一声,“左右不过朕一句话而已。”
屋里齐齐一声,“陛下圣明。”
皆惶惶然,大气都不敢喘。
*
早朝。
杨万年坐在龙椅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底还是青的,脸上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一众朝臣低着头,等着他开口,唯恐触了霉头。
杨万年扫了一眼群臣,敲了敲龙椅的扶手,目光懒懒地扫过众人:“梅雪亮的案子,朕想过了。”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赈灾不力,按律当斩。但朕念他往日功劳,又有人在朕面前替他说情——”
他顿了顿,没有说“谁”在说情,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杨万年扫视一圈,“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即日起,革去梅雪亮一切官职,押入长公主府,终身不得再入朝堂。”
朝臣哗然。
有人想站出来说话,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
无人敢言。
一同赈灾的长孙璟会被如何处置,提都没提,可没人敢问。
杜衡站在队列里,垂着眼,一动不动。他身旁的几个门生偷偷看他,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万年懒洋洋地托着腮。众人的表情动作皆收入眼底,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
“朕听说忠义侯通敌谋逆,临阵脱逃,给朕好好查清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取他首级者,赏黄金万两。”
众臣哗然。
这是直接给忠义侯定了罪。
散朝后,有人凑过来想跟杜相说什么,他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