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宝琉璃宗上方的天,下起了连绵的雨。
细如牛毛的雨丝,无声无息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宗门笼罩其中。
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失了往日的华彩,像是蒙尘的宝石。
议事大殿之内,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
星罗帝国彻底覆灭的消息,像一阵的寒风,吹进了这座与世无争的宗门。
紧接着,武魂帝国对天斗宣战的檄文,便如雪片般传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天斗皇室早已名存实亡,沦为千仞雪的掌中傀儡,这所谓的“宣战”,不过是一个过场,一个昭告天下的吞并仪式。
果不其然,檄文传出不过一日,大陆之上,望风而降者不计其数,曾经与他们齐名的蓝电霸王龙家族,竟也第一个递上了降书。
如今,整个天斗帝国境内,还敢将“不降”二字宣之于口的,便只剩下他们七宝琉璃宗了。
宁风致坐在宗主之位上,一张儒雅的脸,此刻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忧虑。
手中的茶盏已经凉透了,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竹林。
曾几何时,他以为在芙兮的帮助下,宗门突破了武魂的桎梏,九宝琉璃塔的荣光将万世不坠,可他终究是算漏了,这世间的风云变幻,远非一个宗门的兴盛可以抵挡。
宁荣荣一袭淡蓝色的长裙,安静地坐在宁风致身侧,垂着眼,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裙摆上用银线绣出的九宝琉璃塔暗纹。
朱竹清就坐在她的下首,一身黑衣,与周遭华丽的氛围格格不入,她像一柄锋利的匕首,沉默,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骨斗罗古榕靠在一根雕花廊柱上,双手抱胸,咂了咂嘴,觉得嘴里有些发干,嘟囔道:“这天,真是说变就变,前脚还是晴空万里,后脚就电闪雷鸣了。连玉元震那头老龙都把头低下了,这天下,怕是真要姓‘武魂’了。”
是啊,曾经的蓝电霸王龙家族,何等高傲,何等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可如今,他们也降了,虽然人人都知道,这是因为芙兮曾救下他们满门,这份归顺,是还当初的人情,可无论如何,他们降了。
这天下的大势,已然如决堤的江河,无人可挡。
“武魂殿派来的使者,还在山门外候着。”宁风致声音沙哑,“他说,教皇陛下仁慈,只要我们七宝琉璃宗愿意归顺,既往不咎,宗门地位不变,甚至……可以赐予我们仅次于武魂殿的荣耀。”
“荣耀?”骨斗罗冷笑一声,“怕不是把我们宗门库房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再给我们发一块‘忠心可嘉’的牌匾吧?比比东那个女人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老骨头,少说两句。”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剑斗罗尘心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身形挺拔如松,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的雨丝,看着它们汇成水流,沿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一个月前,他潜入了教皇殿。
他想,擒贼先擒王,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只要毁了武魂殿的主心骨,这场战争,或许就能消弭于无形。
他想得很好,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在那里,遇到芙兮。
他的七杀剑,平生第一次,指向了一个他不愿伤害的女子。
那冰冷的剑尖,抵在她胸口,轻而易举地刺破了肌肤,一滴血,顺着剑身渗了出来,像一朵猝然绽放的红梅。
他终究是收回了剑,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芙兮清清淡淡的声音:“我会保住七宝琉璃宗。”
“剑叔,你怎么看?”宁风致问道。
在宗门存亡的关头,这位守护神般的封号斗罗的意见,至关重要。
剑斗罗缓缓转过身,他那张俊朗而冷峻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愤怒与不甘,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落在了宁荣荣的脸上。
“荣荣,你说呢?”他反问道。
宁荣荣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了一圈愁容满面的众人。
“我相信她。芙兮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在座的各位,比我更清楚。她帮我们宗门进化武魂,是事实,她为了朋友,孤身覆灭昊天宗,也是事实。这样的人,她或许行事乖张,或许亦正亦邪,但她绝不是一个会对自己许下的承诺,言而无信的人。”
“可她如今,站的是武魂殿的立场!”骨斗罗忍不住插嘴,“她助纣为虐,眼看着武魂殿吞并大陆,这丫头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难道她忘了,我们七宝琉璃宗,可是在天斗帝国!”
“我不管她站在哪一边。”宁荣荣的语气愈发坚定,“我只知道,她对剑爷爷说,她会保住七宝琉璃宗,我相信她。”
她说完,殿内又是一片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剑斗罗的身上。
那句承诺,是对他说的,他的态度,将决定一切。
剑斗罗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天斗拍卖场,那个和他作对的狂妄少女,第一次见到他时,竟敢说他是“剑人”。
他想起在七宝琉璃宗,她坐在树林之中,一脸八卦地问他年轻时候的过往。
他也想起了,当他的剑刺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那是近乎怜悯的了然。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来意,知道他的挣扎,知道他的不忍。
芙兮就像一片大海,所有人都只看到了她风平浪静的一面,却永远不知道,海面之下,藏着怎样的暗流与漩涡。
“我也信她。”剑斗罗终于开口。
“那丫头,从不按常理出牌,你们忘了吗?”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她若想保我们,便不是为了天斗,也不是为了武魂帝国,仅仅只是因为……她想。”
“芙兮想做什么,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