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维桢离开后,小刀转身去厨房为徐青玉烧热水。
他凝视着锅中逐渐升温直至沸腾的水面,脑子一片混沌,眼前挥之不去的,始终是徐青玉满脸血污的模样。
一股强烈的愤怒与不甘在胸腔里翻涌,像头困兽般撞得他心口发疼。
直到水彻底烧开,那股情绪才稍稍平复。
小刀弯腰用木桶舀起热水送去,恰遇沈维桢归来——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啪”地搁在窗台上。
食盒顶端干干净净,沈维桢的半边衣袍却已湿透。
小刀抬眼便瞥见他泛青的唇,这才猛然记起:沈维桢有先天心疾,半分操劳不得,更何况今日还淋了雨、受了风。
老徐可万万不能当寡妇!
小刀顾不上其他,忙拉着沈维桢往屋里坐,又手脚麻利的烧起炭火来。
沈维桢提着食盒进门,将东西递给秋意。
秋意接过时,瞥见他手背上还沾着雨丝——
沈维桢未多言语,只对一旁的大夫嘱咐:“待会儿莫要开太苦的药材。”
徐良玉闻言一怔,目光在沈维桢与昏迷的徐青玉间无声流转,又想起生死未卜的傅闻山,想起年关灯会时傅闻山看徐青玉的眼神,一种人走茶凉的悲意陡然涌上心头。
原来一步慢,步步慢;
步步慢,便步步错。
她的前心上人…应该和她徐良玉一般……失恋了。
徐家正手忙脚乱地照料徐青玉,公主府侧门处,细雨迷蒙中,一顶青莲软轿被人抬进府内。
沈老夫人装束隆重,熟门熟路地走向安平公主的书房。
自安平公主从京都返回,已被禁足府中一月有余,这一月里她谢绝见客、足不出户,前两日刚见过沈维桢,沈老夫人便是她见的第二人。
沈老夫人曾是宫婢,自幼伺候安平公主,后来得贵妃恩典提前出宫,刚有了自己的孩子,便听闻公主年少要和亲周朝。
贵妃找到她,恳请她陪同公主远赴异国,沈老夫人当即丢下年幼的沈家兄妹三人随公主踏上征程。
沈家也靠着她的忠心在青州站稳脚跟。
沈老夫人走进书房时,外头的雨还淅淅沥沥下着,府里的桃花刚露半枝,便全被春风细雨打落。
书房门大敞着,屋内挂着无数文人墨客的丹青与诗作,最显眼的是那幅《烟锁池塘柳》——
只是颜料早已脱落,反倒下方的对联清晰夺目。
安平公主喜武亦喜文,唯有沈老夫人知道,在周朝后宫的无数个夜里,公主正是靠着这些书卷打发漫漫长夜。
“来了。”安平公主语气熟稔,待沈老夫人如家人般。
沈老夫人缓步上前,见公主面前摊着张宣纸,纸上画的竟是大陈朝的舆图。
曾几何时,安平公主身在敌营,指着大周朝的边境舆图说:“这些都是大陈的领土,总有一日会被父皇收回。”
她素来不爱女工,夜深人静时总举着灯凑近舆图,将两国边境看得分明。
有次醉酒后,她还曾吐露心声:“若我是大陈将领,定要率军夺回失土。我宁可做北境将士上阵杀敌,也不愿当这金笼子里的狗屁公主。”
沈老夫人一眼便认出,公主画的正是尺素楼与沈记布庄联合献上的贺礼——
正面是《凯旋图》,背面的大陈朝《三十二州舆图》。
当初正是这份寿礼惹得陛下与皇后不悦,才将公主申斥后禁足府中。
可此刻的安平公主却毫不在意,反倒笑着问:“孙嬷嬷,你瞧瞧我的画技是否退步?”
沈老夫人看了一眼,如实答道。“公主的丹青不如骑射之术。”
安平公主朗声笑了:“你倒从不拍本宫的马屁。”
她放下笔,命下人取走画作,待众人退去、门窗关严,才缓缓坐下。
沈老夫人知道,公主今日寻她绝非偶然,便微微躬身静候差遣。
“孙妈,方才执安拿了本宫的手书去救徐青玉。”安平公主缓缓开口,“这丫头是因本宫才遭此劫难,总不能让她白白送命。”
沈老夫人垂着手,安静听着。
安平公主手指轻叩桌面,转头看向她:“下个月初七是宜嫁娶的好日子,你回去准备两个人的婚事吧。”
沈老夫人猛地一怔,愣了半晌才重新垂头,郑重行礼:“谢殿下赐婚。”
安平公主扶起她,问道:“不反对这门亲事?”
“公主殿下选的……自然是最好的。”沈老夫人垂眸答道。
安平公主笑着扶她起身,语气意味深长:“孙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她确实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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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玉从狱中被接走的事,在青州城未掀起多少波澜——
此前尺素楼的事闹了一个多月,每日都有新消息,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可这事儿却让有心之人彻底乱了阵脚,比如——
周家二房。
徐青玉前脚刚出狱,田氏与严氏后脚便得了消息。
得知徐青玉毫发无损地走出监狱,田氏身子一软跌坐回椅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她捂着胸口追问报信人细节,听到“沈家马车接走徐青玉”时,喉咙像吞了千万根针般刺痛。
外头的雨还在下,滴答声搅得她心烦意乱,坐立难安地在屋中踱步:“这事儿本该板上钉钉,怎么会突然走漏消息?”
“母亲,沈家背后是公主殿下。”严氏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提醒,“青州是公主的封地,她只手遮天,想做什么做不成?”
严氏既惊又怕——
惊的是小刀动作这般快,更没想到沈维桢会为徐青玉卷入案子;怕的是婆母发现自己“胳膊肘往外拐”,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说道:“我曾听明芳提过,徐青玉与沈维桢关系不一般。有他从中牵线,徐青玉攀上公主殿下,也是情理之中。”
哐当!
田氏猛地拂袖,桌上的茶盏尽数摔落在地,瓷片飞溅,一片恰好落在严氏脚边。
严氏眉心一跳,却见田氏红着眼怒斥:“可笑!难道公主一句话就要我家老二替徐青玉去死吗?”
严氏吓了一跳,连忙环顾四周,生怕这话被人听去。“母亲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