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林译趁势组织了两支合成营前往安南维持秩序,作为回报,大批煤炭和磷肥运抵缅地,码头上车来船往,一派繁忙景象。然而,平稳的水面之下,暗流依旧涌动。
随着半岛战事不断深入,花旗国开始逐步放松对东瀛的管制,转而扶持其轻工业发展,意图将这块曾经的敌国土地,打造成联合军的后勤基地。为此,花旗在旧金山筹办对日和谈,广发邀请,请东南亚各地派代表出席。
消息传开,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各地纷争骤起。究竟谁有资格代表一方水土?谁该坐上那张谈判桌?原本就不算平静的局面,顿时多了几分嘈杂与暗涌。
林译这边,也绕不开同样的问题。去,还是不去?
若派人前往,势必卷入这场关于“代表权”的纷争,与各方生出嫌隙;若不去……
他站在地图前,沉默良久,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看不真切。
大势所趋,无可奈何。半岛之上,花旗国再一次异动。不久之前,第二十五师、第二十四师的先头团已进至铁原附近,联合军指挥部的意图,已然摆在桌面。
野司指挥部与人民军协商之后,决定趁势反击。第一阶段防御战就此展开。进攻的锋芒被遏制在开城、长湍、高浪浦里一线,任凭如何冲击,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次日,西线敌军继续向铁原方向推进,其余方向则按兵不动,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而到了傍晚,志愿军与人民军十四个军,沿着两百多公里宽的战线,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夜色中,兵锋如潮,一波接着一波。部队采用多钳合击的方式向前穿插,东西两线突破之后,乘势向后退之敌猛追不舍。七天的攻势下来,战线向前推进了七八十里。
联合军再度受挫。至此,这场战争要拖多久,许多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而东瀛列岛的价值,便在这时如一枚被重新擦拭的棋子,悄然摆上了桌面。
花旗国此番动作,明面上是为促进亚太和平发展铺路,实则不过是将自身利益摆在最前头,至于东南亚诸方是否情愿,似乎并不在考虑之列。所谓促进和平发展,不过是有人替他们先做了决定罢了。
战争的账本,翻到了下一页。联合军开始算起了经济账。也是到这个时候,塔西尼口中那套“新秩序”与“游戏规则”,才渐渐浮出水面。原来所谓规矩,不过是换了一副面孔的算盘。
西洋人的棋盘上,从来不曾有过真正的规矩,只有掠夺的法子。只是相比从前设计的更精巧了些罢了。
塔西尼刚刚寄来的那封亲笔信,话里话外早已透出端倪。东瀛列岛地瘠人贫,本身并无多少家底。
华夏封锁出口之后,要想快捷地填饱肚子,发展工业,安南便成了绕不开的去处。于是乎,殖民地的旧账,又被翻了出来。
安南有亚太最好的煤铁。那些露天煤矿,品质冠绝亚洲;铁矿品位四成六以上,搁在哪儿都是抢手货,对于东瀛来说是绕不过去的刚需。
再看缅地,佤邦的锡矿,克钦西部的钨与锑,莱比的大型铜矿,缅老交界处的铝矿……这一处处矿脉,如同一颗颗棋子,被悄无声息地摆上了棋盘。
这一切,既是法兰西远征军出征的理由,也是其亚太战略棋盘上,不曾明说的那一笔。有些账,算在明处;有些账,藏在地下。
林译虽然已经有了几分理解,却始终未能勘破这盘棋的全貌。直到商会在一次讨论之后,才有人为他揭开了谜底。
那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链条:资源地负责供给,东瀛则作为亚太唯一的工业国,被牢牢嵌在中间。
它受制于资源的匮乏,不得不引进;和谈又给它压上了沉重的赔款,逼得它不得不开动工业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转下去。生产出来的东西呢?廉价的产品,廉价的劳动力,源源不断地流向西方。
而花旗驻军,恰如其分地卡住了发展的咽喉。生产资料也始终捏在列强手里。这样一来,便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资源、工业、市场、控制,四个环节彼此咬合,滴水不漏。棋盘之上,一切尽在算计中。
林译犹如醍醐灌顶,脑海中那团迷雾霎时散尽。原来,自始至终,这帮洋人从未把这片土地当作别处。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一块自留地罢了。是供他们吸血充饥的地方,是棋盘上早已划定的一隅。
这里哪有什么规矩?他们的规矩,就是唯一的规矩。所谓促进独立、维护主权,说到底不过是嫌管理成本太高,索性换了个法子——经济殖民,轻便又体面。嘴上说得动听,关键处的手却从未松开过。
此刻林译才恍然明白,为什么那些代表团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他们关心的,哪里是缅地的建设?
是这里的锡、钨、锑、铜,是那些能让机器转下去的资源。而他林译,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链条中被算定了的一节。
想通了这一层,许多事情便一目了然。只是这清醒里,终究带着几分苦涩。
“是棋子也是好事。”霍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利用价值,就不是废物。这总比被抛在一边、无人问津要好吧?人贵在自知,一个地方也是一样。能看清自己的位置,抓住机遇发展,才是正途。”
他目光落在林译脸上,语速慢下来,“林将军,你要知道,华人是最勤劳的。甚至可以说是全球最勤劳的民族,远胜过其他地方、其他民族。这不是我自夸,是走南闯北几十年,亲眼看到的。”
“只要这份勤劳用对了地方,我相信,我们的将来不会差。你问我为什么要支援华夏?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家啊。”
霍先生的声音微微沉下去,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国家强大了,作为这个国家的人,才能不被人欺负。这一百多年来,咱们头一回挺起腰杆跟洋人硬碰硬,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林译沉默着,没有说话,目光缓缓移向桌角那份刚刚记录完毕的电台消息: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战斗结束,我军歼敌三万余人,将联合军驱赶上百里,取得阶段性胜利。
短短几行字,墨迹未干,却重若千钧。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准备装船吧。这一回,还得辛苦您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