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法华寺的禅房里,烛火早已熄灭。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蒋依依忽然睁开眼睛。
她躺着,一动不动。
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很微弱。
很远。
但那声音,真实存在。
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极远的地方牵过来,轻轻扯着她的心。
她慢慢坐起来,顺着那个方向望去。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那个方向——是皇宫祭坛。
是……佛骨的方向。
“怎么不睡?”
林清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蒋依依没有回头。
“感觉到一些东西。”她说。
林清玄坐起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窗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轮残月,冷冷地挂在天边。
忽然,他的胸口一热。
他低头看去。
贴身戴着的佛骨舍利,正在发光。
不是白天那种柔和的金光,而是一种更沉的、更古老的暗金色。
它在一跳一跳地发烫。
像心跳。
蒋依依也看见了。
她盯着那颗舍利,眉头慢慢皱起来。
“清玄。”她说。
林清玄抬起头。
蒋依依问:“整个皇城,到底有几颗舍利?”
林清玄愣住了。
他想了想。
“据我所知……”他说,“有三颗。”
蒋依依看着他。
林清玄说:“一颗在我身上。一颗在法华寺的藏经阁。还有一颗……”
他顿了顿。
“在皇宫。历代皇帝供奉的那颗。”
蒋依依沉默片刻。
“那佛骨呢?”她问,“真正的佛骨。除了你和安安,还有吗?”
林清玄的眉头皱起来。
“佛骨……”他喃喃道。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件事,知道得并不清楚。
从小师父就告诉他,他身上有佛骨。
但他从没问过,佛骨是什么,从哪里来,还有没有别的。
“明天我去问师父。”他说。
话音刚落——
“唔……”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旁边的床上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安安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迷迷糊糊的,看了他们一眼。
“娘……”她含糊不清地说,“应该还是佛骨……不过……”
话没说完。
眼睛又闭上了。
呼吸均匀了。
睡着了。
蒋依依:“……”
林清玄:“……”
两人对视一眼。
蒋依依叹了口气。
“这孩子,”她说,“总说话说一半。”
林清玄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尽的温柔。
“她太小了。”他说,“体力跟不上。今天早上折腾一天,累坏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小脸。
那张小脸软软的,热热的,睡得正香。
蒋依依也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两人就这样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安安脸上。
那张小脸,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们知道。
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只是太累了。
“清玄。”蒋依依轻声说。
林清玄看着她。
蒋依依说:“咱们两个,都不如这个孩子。”
林清玄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他说,“不如她。”
他伸手,把蒋依依揽进怀里。
两人靠着,一起看着熟睡的安安。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皇宫的方向,那座祭坛静静地立着。
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坤宁宫。
夜已深,烛火却重新燃了起来。
皇后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那是她的人连夜送来的。
她一份一份看过去。
越看,脸色越白。
越看,手越抖。
那些失踪的孩子。
那些童男童女的血。
那些被炼成尸兵的人。
那些在运河上、在城外、在无数个黑暗的角落里发生的事。
她终于明白了。
自己差点成了什么。
帮凶。
共犯。
方黎手里的另一把刀。
她闭上眼睛。
那些孩子的脸,一张一张在她眼前浮现。
她没见过他们。
但她现在,能想象出他们的样子。
小的,大的,男娃,女娃。
被抓走的时候,一定哭了吧?
一定喊娘了吧?
有娘去救他们吗?
有。
但没救回来。
因为有人,在帮方黎。
那个人,是她儿子。
她睁开眼睛。
“来人。”
宫女从角落里出来。
“叫大皇子来。”她说,“现在。”
大皇子来了。
他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显然也没睡。
站在皇后面前,他低着头。
皇后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知道?”她开口。
大皇子没有说话。
皇后说:“方黎做的那些事。那些孩子。那些血。你都知道?”
大皇子沉默。
皇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说话。”
大皇子抬起头。
他看着母亲。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知道。”他说。
皇后的心,猛地一沉。
“你知道……还帮他?”
大皇子说:“成大事者,谁不是踩着尸山血海上去的?”
皇后愣住了。
大皇子说:“不就是几个孩子?”
皇后看着他。
看着自己儿子。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
她熟悉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习惯。
可现在,她觉得陌生。
陌生得像从来不认识。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大皇子说:“儿臣知道。”
他看着母亲。
“母后,”他说,“您想让儿臣坐上那个位置,不是吗?”
皇后说不出话来。
大皇子说:“方黎能帮儿臣。那些孩子……是代价。”
他顿了顿。
“只要坐上那个位置,一切都是值得的。”
皇后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值得?”她喃喃道。
她想起那些孩子的脸。
想起他们喊娘的声音。
想起那些永远等不到孩子的母亲。
“值得吗?”
她又问了一遍。
大皇子没有说话。
皇后转过身,走回榻边,坐下。
她低着头,不说话。
大皇子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母后?”他试探着唤。
皇后没有抬头。
“你回去吧。”她说。
大皇子愣了一下。
“母后?”
皇后说:“回去。让本宫静一静。”
大皇子看着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皇后终于抬起头。
眼泪,流了满脸。
她看着那扇门。
看着自己儿子消失的方向。
“这还是我儿子吗?”她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那轮残月,冷冷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