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变相》落成后,苏赢月在汴京的声名更是无人不晓。
汴京女子犹爱她。
闺阁女子爱她走出宅院的胆魄,不畏世俗礼教人言;市井女子爱她学识斐然,素手执笔写词作画。
她让汴京女子看见,胭脂可点唇,亦可作画,罗裙可起舞,亦可生风。
每日提刑司门前等候的人群驱之不绝。
这日傍晚,苏赢月刚从提刑司出来,就又被围住。
“苏娘子。”胭脂铺的周娘子跑上前,“这盒胭脂是我家新研制的,颜色极好,送给你。”
她说着便硬塞到苏赢月手上,又立刻拿出两盒道:“张娘子,陆小娘子,这两盒是给你们二位的。”
“谢谢周娘子。”苏赢月看着手中的胭脂,“只是以后还请不要破费了,有需要我会去你铺子里买的。”
她话音刚落,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郎君,手持卷轴挤了上来。
其中一郎君道:“晚生这有习作一副,恳请苏娘子指点一二。”
他展开卷轴,是幅《观音坐莲图》,笔法虽稚,但眼角眉梢确有几分神韵。
苏赢月认真看了片刻,“郎君用笔太紧,观音慈悲,衣纹当如流水,你画地像屋檐的冰棱。”
她接过笔,在空白处示范了几笔,只寥寥几笔,衣袂顿时活了。
年轻郎君喜上眉梢,连连躬身,“谢娘子指教,晚生回去定勤加练习,三日后还来请教。”
“苏娘子,看看我的。”
“还有我的。”
其他郎君叫嚷着。
忽听沈镜夷开口:“此乃提刑司,非画院雅集,尔等连日在此喧嚷赠画,成何体统?”
苏赢月侧首看向他,只见他负手立于身侧,暖黄的暮色照在他周身,却泛着冷清的光。
他面容沉肃,目光缓缓扫过那群持画的年轻郎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提刑司乃刑狱断案之地,自今日起,凡非诉状文牍之事,不得在此逗留。违者依律处置。”
此言一出,人群尽散。
陆珠儿立刻凑到张悬黎身边,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玉姐姐,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酸味啊?”
张悬黎一笑,“小珠儿,看破不说破哦。”
陆珠儿眨眨眼,“我这不是怕沈大哥憋出内伤嘛。他忍了这么久才爆发,也挺不容易的。”
蒋止戈大笑,一把揽住沈镜夷的肩膀,“小阿萤,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其实每个给嫂嫂送东西的郎君,你沈大哥都让我去查了个底朝天。”
“就比如上回送玉簪的那个李郎君,他让我去查他爹税粮,查得人家连夜离开汴京了。”
沈镜夷挣脱开他,淡淡道:“只是有案子涉及到他们。”
话落,他便抬步向前走去。
“你就嘴硬吧。”蒋止戈追上去。
苏赢月看着他的背影,黛眉微蹙,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又似没明白。
马车上,只有二人相对而坐。
苏赢月见他神色仍然有些不悦,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轻声道:“你是有什么烦心之事吗?”
沈镜夷被她问得心又一沉,合着她什么都不懂,嗯,反衬得他心胸狭隘了。
他轻“哼”一声,没有回答她。
苏赢月一怔,“夫君?”
沈镜夷这才缓缓开口,“这时知道我是你夫君了?”
苏赢月:“我一直都知道啊。”
“一直都知道?”沈镜夷轻笑一声,那笑里带着苦涩,“圆舒,那我问你,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不是你真正的夫君?”
苏赢月愣住,疑惑道:“夫君此话何意?你我是官家赐婚,天下人皆知,你是我的夫,我是你的妻,岂能有假?”
“天下人皆知……”沈镜夷低低重复着,随即身体向前倾了一些,盯着她目光灼灼。
“圆舒,我问的是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你真正的夫君?换句话说,我问的是你的心里有没有我?”
苏赢月怔住,神情迷惑,“你为何这么问?”
沈镜夷看着她莹亮眼眸中,真实的茫然,那份徐徐图之,等她自行发现的打算,顷刻化为乌有。
他轻叹一口气,继而直接道:“圆舒,我心悦你。此心早有,只是我希望能发现,故未言明。如今看来,对你,此法不得。”
“你心悦我?”苏赢月低喃。
“是。”沈镜夷神色笃定,身体又向前倾了些许,“若我不心悦你,为何要搜罗天下志怪等各色孤本给你?若我不心悦你,为何会无时无刻牵着你手?若我不心悦你,为何会为你披衣盖被?”
“我已将我的心,如同案卷证供,清晰陈列你面前。那么现在,在你心里,我是你赐婚的夫君,还是你真正的夫君?”
语毕,他静静看着她,眸光紧张又期待。
苏赢月认真思索良久,她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我或许,也早当你是了。”
沈镜夷眸光倏然明亮,那紧抿的嘴唇也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我方才忽然想明白了,你于我确有本质不同。”苏赢月看着他,眼底一片明悟的澄澈。
“我一直以为,应下婚事,是因圣意难违,是不想牵累阿公,是为百姓安灾,是觉你还算良配。”她身体向前微倾,目光似要望进他的眼底,“可直到方才,我才想透。”
“以我性情,若是心底不喜,即使天子赐婚,即使你为良配,我亦会设法拒婚。”
“可我却稍加思索便接了旨。”苏赢月眸光如星,“原来,不是权衡后的妥协,只是因为那是你,我才不拒。”
“婚后,我更是不拒与你同处一室,不拒与你同床共枕,不拒你的牵手触摸……”
苏赢月眼底水光闪烁,“沈镜夷,我心匪石。它早就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向你偏去了。”
话落,她便被沈镜夷紧紧拥入怀中。
她脸颊紧贴在柔软的他官袍上,听着他胸膛如鼓的心跳,并将手缓缓环上他的腰。
这个回应让沈镜夷手不自觉又一紧,情不自禁地亲了下她的额头。
“咚!”
忽听一声沉重的鼓响,如同巨雷一般。
两人俱是一僵。
苏赢月抬起头,对上沈镜夷的目光,神色惊讶,“这、是登闻鼓?”
咚!
鼓声还在响。
沈镜夷颔首,隔着车帘望向鼓声传来的方向,声音沉肃。
“按律,登闻鼓响,非谋逆、屠城、或涉及上百条人命的重案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