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南,有国古滇,花开遍,名曰樊城。
忆柯问:“想去看看么?”
小执渊点了点脑袋。
翌日,大风起,忆柯带着执渊,来到了这以花为名的樊城。
城内城外,大街小巷,漫山遍野的都是花,各式各样的花争奇斗艳,就连屋顶上都有紫藤垂落,饶是忆柯见识广博,眼前也是一亮。
她没发现,她在看花,执渊在看她。
等到忆柯转过头,执渊才默不作声的收回目光,心想:她喜欢花,喜欢所有鲜活的事物。
她总是带着一盏灯,是因为,幽界太黑了么?
是啊,那个地方,根本找不到别的活物,死气沉沉的,要不是他们几个孩子在,忆柯一个人,太孤寂了吧?
小执渊眨了眨眼,找老板要了一袋花种。
路过一处铁匠铺,忆柯停下了步子,铁匠停下动作,窘迫的擦了擦手,红着脸问:“姑娘,要点什么?”
忆柯摇摇头,手指点了下远处堆放材料的架子,问:“那块绿色的,是什么?”
“噢噢,这是我这儿的特产,孔雀石,不过啊,这石头,它不是特殊的孔雀石,和一堆玄铁挖出来的,也不好看,就搁着了,看看能不能炼化。”
忆柯几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女娲补天石,不知为何遗落一块,辗转到了铁匠手中。
她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玄铁可还有?能一道买了吗?”
铁匠愣了愣:“有的有的,我这就去拿。”
那时候的执渊并不理解,忆柯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
这是他来到幽界的第三年,幽界来了个不速之客,就是扶桑。
执渊在忘川河畔捡到了她,并强行拖着她到幽王面前。
小姑娘说:“我怕幽界,但不怕你。”
汶钏喝了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这一世,她在幽界醒来,注定和他们有这场缘分。
现在琉璃殿孩子成群,稍微靠谱些的只有谛听,不过梓澈也在慢慢成长,开始承担一些事务,忆柯扶额,反正都养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热闹些也好。
这是自桃花源之后,忆柯第一次见到扶桑。
就这样忘却前尘往事,直来直往,似乎也不错。
那执渊呢?
三年时间,他渐渐融入这群孩子,极偶尔的时候,也能见到他笑,是一直这样下去,还是让他想起一切?
忆柯不知道。
她很少有想不通,无法掌控,甚至是不知道的事情,可是对于执渊,她确实无法替他做出选择。
那日的女娲补天石,还有玄铁,全都装在了乾坤袋中,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炼化。
幽界岁月无常,执渊身形渐渐抽条,十二岁那年,忆柯把细如丝给了他。
那是忆柯闭关了小半个月,用玄铁炼化的。
这群孩子,日日和魂魄打交道,渐渐能降服一些小鬼,忆柯根据他们的兴趣和手法,因材施教。
曌岚本就是器灵,天赋异禀,竖亥须弥加身,梓澈与剑结缘,芒澧性子憨直,喜刀……这些不为凡人所容的“缺点”,在幽界,却成了他们的长处。
忆柯问执渊:“以后想要做什么?”
执渊站在忘川边,看了会儿,说:“渡魂。”
于是有了细如丝。
可攻可守,方便携带,灵活又具有力量。
这对于小孩来说,是最为实用的。
忆柯不是没想过,炼把剑给他,就像因果剑那样。
可剑是杀器,仙都遣大人曾用它斩断过许多因果,最后更是用在自己身上,强行想起了衔月泽种种。
她不希望旧事重演。
既然从头再来,就用新的吧。
可当她行走幽界,走在忘川旁,看见亡人相聚,背影同去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起,想起仙都那些年的相伴相守,折枝化剑,见招拆招,夜来风的雾和灯,拂花台的茶与酒。
这些潇洒快意,真的只能存在回忆里吗?
出于私心,忆柯把细如丝送给执渊之后,再次闭关,真正开始炼制不忘石。
闭关后不记日月,忆柯专注于一件事,在琉璃殿中打坐炼制,等到她拿着不忘石,走出琉璃宫殿时,看见眼前景象,竟有种沧海桑田的错觉。
入目不再是黄沙漫天,黑黢黢没有生机的鬼蜮。
锦缎薄纱漂浮空中,不远处酆都地基打好,依稀可以看见屋舍三两,花开在面前空地上,虽然少,却在幽界顽强生长着。
明灯悬在幽界各处,把这个半冥之地,分出了白天黑夜,九千九百九十九盏,是独属于执渊的浪漫。
幽界,在这群孩子的改变下,开始真正热闹起来,有了家的模样。
最先看见她的是念念,这孩子,见主人出关,高兴极了,蹦蹦跳跳的招呼大家,没多久,孩子们就围了一圈——尽管他们已经十七八岁,快要成年,可忆柯依然觉得,他们还是昨日那个会打架的孩子。
厨房传来饭菜香,一群馋鬼饿坏了,三两步冲到桌子面前,幽王没有落座动筷,他们自然也不敢动,只能吞着口水,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忆柯无奈的笑了笑,坐在首位,吃了一口,大家才撩起袖子,狼吞虎咽起来。
这样热闹,这样欢喜的场景,忆柯却有些难受,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染上潮湿。
她最终还是没用不忘石。
往事云烟,纵然欢乐一时,衔月泽的大火,却是永远的痛。
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一家人高高兴兴的,无忧无愁,也挺好。
她好不容易从弥妄海中挣脱出来,如今种种,她已然知足,实在不应该奢求太多。
打打闹闹中,不知不觉时间流过,大家先后及冠,齐刷刷的,按照凡间的规矩喊她师父。
执渊站在所有人的后面,礼是行了,却迟迟听不见那句“师父”。
他不愿意。
忆柯垂下目光,漫不经心,似笑非笑,问他:“怎么不叫?”
把人气走了。
有了“师徒”这层关系的束缚,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更远了些,忆柯能感受到,执渊在躲着她。
她又何尝不是,在躲着他呢?
执渊本以为,幽界留给他的,只是这点可望不可即的酸涩,其实不是。
更多的是平静与欣喜。
毕竟如果没有喜爱,哪来的痴想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