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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一鸣江山定 > 第五百章 溯洄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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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果然有人叩响了府门。

王婉不用猜也知道是宫里来的人。她理了理袖口,朝贺寿低声道:“阿瘦,随我来。”

两人出了门,果见一队禁卫军候在门外,为首的内侍躬身道:“王大人,贺先生,主上请二位即刻入宫。”

马车碾过夜色中的石板路,车轮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婉倚在车壁上,望着帘外偶尔掠过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贺寿坐在对面,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她紧绷的侧脸,伸手覆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安抚的力道。

王婉深吸一口气,回握了一下,没说话。

马车径直驶入皇城,停在正阳殿外。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却静得像一座坟墓。王婉快步走进去,贺寿落后半步跟着。

殿内没有旁人,只有周志坐在龙椅旁边的软榻上,周恒侍立在侧。

周志的眼睛通红一片,眼皮有些浮肿,显然是哭过。

但他坐得很直,脊背挺括如旧,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沉沉似水的眸子,此刻显出一种近乎通透的决绝。他听见脚步声,迟缓地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王婉脸上,没有焦距地动了动。

周恒站在旁边,眼眶也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看见王婉进来,勉强振作精神,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王大人。”

王婉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心头沉甸甸的。

她上前几步,撩起衣摆,郑重地跪了下去,贺寿也跟着跪在一旁。

“主上。”王婉俯身,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杨夫人之事,臣听闻噩耗,心如刀绞。然国不可一日无主,登基大典之期已近,诸多仪轨、人事、军政安置,皆需主上乾纲独断。恳请主上节哀,以大局为重。”

——这是一套古今贯通的常见的说辞。

周志的确是伤心的,但是这份伤心到底藏着几分真心几分表演,这一点谁都不该多问。

眼下周志已经把悲伤的样子做足了,那么就应当有个人来压抑着他的悲伤,用冠冕堂皇的道理让他的悲伤不再那么悲伤。

而目前,王婉默默接过了这个任务。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迎向周志的视线,语气恳切:“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定人心。若主上因私情而废政务,恐生变故。关于杨夫人的后事,臣可代主上操办,务必周全。”

周志听着她的话,手指在膝盖的衣料上慢慢收紧。他没立刻回应,只是盯着王婉,像是在听一个极其遥远的声音。

良久,他动了动身子,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惠仪。”

“臣在。”

“朕问你,”周志眼角生出细纹,眼神黯淡,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你说,朕这天下,是为何而争?”

王婉一怔,没料到他有此一问,斟酌片刻,答道:“主上天命所归。”

“天命?那天命又是什么呢?天命便是……人生近半,大业将成。”

“孤家寡人……吗?”

王婉的心猛地一跳,某种预感浮上心头。

周志没看她,而是转头看向周恒,伸手从一旁案几上仔细捧起东西。

是一枚沉甸甸的凤印,金丝楠木的底座,上面盘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拿着凤印,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的纹路,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传朕旨意,登基大典推迟。”周志抬起头,语气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将要丧妻的男人,而是一个在做最后交待的主君,“朕即刻启程,星夜赶路,奔赴栎城。周恒留下,监国。王婉,你留下,辅佐太子,统筹大典诸事。待朕归来,再行登基。”

王婉彻底愣住了。

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志:“主上?京城初定,人心未稳,赵家余党、江家那帮人还在暗中窥伺,六部诸事千头万绪,您此刻离京,万一——”

“没有万一。”周志打断她,忽然笑了起来,“有你在,什么时候有过万一?”

他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周恒连忙上前扶住。

如今即将成为太子的青年也不觉着急起来:“父亲,这……母亲那边,还是儿子去吧!如今京中事务繁多,父亲你的身体又!”

周志摆摆手,拒绝了儿子的搀扶,自己站稳了,将凤印郑重地收入怀中,然后看向王婉,目光清明而坚定。

“从来不是她离不开我,从来都是我离不得她。”

“她来不了京城,朕就把这东西,送到她手里。她是朕的妻,朕走到哪里,她就该在哪里,朕既然是天命所归,那她就该是万民之母,做一刻也好,一炷香也罢……都该是她的。”

“朕要在阿姊闭眼前,把这个印台交给她。”

王婉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理智告诉她这太冒险了。可看着周志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些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忽然变得无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看错了他。

那是一个她不理解的世界,她不理解,她以为周志只是伤心着玩玩的,纵使今日伤心,他明日便好起来了。

但是,似乎并非如此。

——是最初就是她看错了,又或者是,时光荏苒,一切都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主上……”王婉沉默良久,最后只能唤了一声,俯身再拜:“臣,必不负主上所托,帮助少主殿下守好京城,候主上归来。”

周志点点头,再没多言,转身往外走。步伐稳健,不见丝毫犹豫。周恒跟了上去,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正阳殿,身影被殿外的夜色吞没。

王婉保持着叩拜的姿势,许久没有动。殿内的灯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金砖上。

贺寿走近,蹲下身,低声唤她:“婉婉。”

王婉慢慢直起身子,坐在脚后跟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发直。

良久,她扭头看向贺寿,又是费解又是摇头地喃喃:“阿瘦。”

贺寿在她身边躬下身,扶着她站起来:“婉婉,几十年的感情……从来不是,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若主上不是这样的人,你又为何会与他效命呢?”

王婉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许久苦笑一声:“是啊……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