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王俊波后，余夏书房里的灯亮了很久。
他插入那个加密U盘，输入密码。
屏幕上出现的并非长篇大论的诊断或结论，而是一些简洁的、提纲挈领式的分析框架、心理学概念阐释，以及基于某些行为模式的、高度抽象化的“可能性推断”。
没有提到江静知的名字，但每一个特征描述，都与她严丝合缝。
他看到了关于“高功能独立个体”在亲密关系中的潜在挑战，看到了“早期情感模式”对成年后信任构建的深远影响，看到了“掌控感”与“安全感”之间的复杂联结，也看到了“自我价值锚点”完全内化后，对婚姻可能产生的微妙疏离与审视……
那些冷静、客观、甚至有些冷酷的学术语言，却像一束强光，照进了他一直以来试图理解却总隔着一层迷雾的领域。
他看到了她强大背后的敏感，独立之下的谨慎，沉默之中的千言万语。
那些他曾经困惑的、她偶尔表现出的“距离感”，她对于某些承诺形式的“回避”，她近乎偏执的、对事业主导权的坚持，在此刻都有了更深层次的注解。
这不是缺陷，而是她之所以成为她的核心代码，是她在漫长岁月和特定经历中，为自己编织的、最坚硬的铠甲和最安全的精神岛屿。
爱可以靠近，可以温暖，可以守护，却未必能轻易让她脱下铠甲，或者完全登上岛屿。
余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那上面没有震惊，没有受伤，只有一种深沉的、逐渐豁然开朗的明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清晰的责任与决心。
他爱她，爱她的全部，包括这份浸入骨髓的独立与谨慎。
他从未想过要“改变”她，现在，他觉得自己更接近“懂得”她。
如果婚姻对她而言，仍然潜藏着某种威胁，那么他要做的，是用更长的时间和更稳定的安全感，去向她证明，他和她所构建的关系，可以是她坚固岛屿旁的另一片坚实大陆，是绝对的尊重与支持。
夜很深了，鹏城的灯火渐渐稀疏。余夏关掉文档，按照要求，彻底删除了U盘里的所有内容。
然后，他静静地坐了很久，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然漫入书房。
~
国庆节前，余家正式提出，要宴请江家人。
肖潇一家三人先到紫云阁。
放下行李，肖潇便很自然地进了厨房，汪姨拦也没用，王劲笑着解释说：“她这是想给女儿做顿饭。”
汪姨瞬间明白了：“那我给您打下手。”
傍晚，江静知接着豆豆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熟悉的饭菜香。
她看着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的母亲的背影，眼眶微微一热，但很快压下，换上轻松的笑容：“妈，您来了怎么也不休息一下。”
“我不累不用休息。”肖潇端着汤碗出来，目光在女儿脸上细细扫过，笑容温和，“先吃饭，豆豆，来，姥姥做了你爱吃的鸡蛋羹。”
饭桌上气氛温馨，豆豆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肖潇耐心听着，不时给外孙和两个女儿夹菜。
饭后，余夏主动带着豆豆去洗澡、讲故事，王劲带小婉去101休息，将客厅的空间留给了母女俩。
肖潇泡了两杯安神的茶，一杯推到女儿面前。她没有迂回，看着女儿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轻声开口：“妞妞，跟妈妈说心里话。对结婚这件事，你自己……到底怎么想的？”
江静知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暖意，却暖不透心底那一丝徘徊的凉。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了真实的迷茫：“妈，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肖潇语气平缓地问。
“准备……去应对婚姻里的不确定。”江静知垂下眼睑，看着杯中袅袅的热气，
“余夏很好，真的很好。可是，妈妈，人心会变，环境会变，承诺在时间面前有多坚固？就像我们俩刚在一起的时候，以为我们很快就能在美国团聚，却没想到一分开就是五年。现在，如果没有豆豆，我们真的会在一起吗？我习惯了把所有变量控制在手里，可婚姻……好像有太多我无法控制的变量。”
她难得地流露出如此清晰的脆弱和疑虑。“我害怕，当我真的走进去，那些我无法掌控的东西最终会伤害到我，伤害到豆豆，甚至……伤害到我和余夏现在的关系。我……我在问自己，我到底在害怕什么？是害怕婚姻本身，还是害怕某些不好的事情。”
肖潇静静听着，等女儿说完，才伸出手，轻轻覆在江静知冰凉的手背上。
“妞妞，”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我们先不想那些还没发生的不确定。妈妈只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撇开所有的担心，只问你的心——对于和余夏结婚，你心里是‘愿意’多一些，还是‘不愿意’多一些？”
江静知愣住了。她沉浸在那些对未来的担忧和不确定的想象中，却似乎忘记了去倾听内心最简单的声音。
愿意，还是不愿意？
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余夏在父亲面前毫不犹豫维护她的身影；他笨拙却努力学着给豆豆讲睡前故事的样子；深夜书房里，他陪她一起看枯燥文献时安静的侧脸；还有，豆豆左手牵着她，右手牵着他，走在夕阳下，那发自内心的、无忧无虑的笑声……
那些具体的、温暖的、充满力量的瞬间，冲淡了那些模糊的、来自未知的恐惧。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迷雾渐散，露出一丝清明的光亮，轻轻吐出一个字：
“愿意……多一些。”她顿了顿，补充道，“毕竟，不确定的事情，只是想象。”
肖潇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她握紧女儿的手：“那就按照你当下真实的感觉来做决定。别用对未来的恐惧，绑架了现在的自己。今天，此刻，你愿意和余夏结婚吗？”
“今天……愿意。”江静知回答，这一次，声音坚定了许多。
“好。”肖潇的笑容更深了，带着智慧的豁达，“那就记住今天这个‘愿意’。如果明天，或者未来的某一天，情况真的发生了变化，让你觉得‘不愿意’了，那也没关系。到那时，你完全可以再根据‘明天’的情况，做出新的决定。”
她看着女儿仿佛被瞬间点亮的眼睛：“妞妞，结婚不是签卖身契，不是一步迈进去就永远不能回头。它只是一个法律上的开始程序。这个开始，是基于你们当下的感情和意愿。如果未来有一天，这个基础不存在了，你依然有权利，去改变你的决定。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豆豆也永远是你的孩子。你的人生，永远有你自己的主动权。”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江静知心中那把沉重的、关于“永久承诺”和“无法回头”的枷锁。
是啊，她一直在用“永恒”和“完美”来要求婚姻，却忘了，人生本就是流动的，选择也可以基于当下的真实。
重要的是，她是否拥有在必要时做出改变的能力。
而这份能力，她从来都有。她的独立，她的事业，她的清醒，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妈……”江静知喉头微哽，反手紧紧握住母亲温暖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您。”
肖潇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 ?小剧场
?
张俪：余家总算是要认咱们这个亲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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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诚光：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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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俪：说实话，这几年我一直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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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诚光：小余人那么好，不可能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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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俪：你没见过老余，那可是一条狡猾的鱼。表面上热乎得紧，实际上......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