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留下的那缕灵体,是被人抹除了啊。”
纤俎吴公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心悸消散得干干净净。他执掌全域灵感,灵体与本尊意识相连,灵体陨灭的悸动自然逃不过他的感知。他抬眼扫过周遭跪倒在地、噤若寒蝉的众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都退开些,腾出阵法核心区域。我要加大朝拜阵的出力了。”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等众人反应,周身玄色袍角骤然鼓荡起来。海量精纯到近乎实质的灵感从他体内倾泻而出,顺着白玉大地的阵纹脉络疯狂奔涌,顷刻间便席卷了整片规天道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铅,原本就沉重的臣服威压翻了数倍,像整座天穹塌下来一般,狠狠砸在每个人肩头。广场上本就跪倒的百官们伏得更低,额头死死贴住冰冷的石面,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不少境界浅薄的兵卒直接被压得趴在地上,口鼻渗血,连闷哼都发不出来,只能任由磅礴的灵压碾过全身。
咚——
天道殿内,刚合力解决掉纤俎的灵体、正撑着剑准备跟纤心吴公往外走的屈曲,膝盖猛地一软,重重砸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剧痛顺着膝盖骨往骨髓里钻,像是有万斤巨石硬生生压在他腿上,连骨缝都被压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
他咬着牙,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手臂青筋暴起,拼尽全力想要站起身,可双腿像被焊死在了地上,无论怎么催动体内灵感,都纹丝不动。
朝拜阵的力量顺着他这具灵感凝成的身体往骨子里钻,连带着意识都生出一股根深蒂固的俯首称臣的本能,死死压制着他所有起身的念头,每挣扎一分,反噬的痛感就重一分。
反观一旁的纤心吴公灵体,半透明的身影立在原地,周身灵光微微晃动,却半点不受威压影响,稳稳当当,仿佛周遭翻涌的灵压与他全然无关。
“别费劲了,没用的。”纤心吴公低头看了眼咬牙死撑的屈曲,语速飞快地说道,“那老登肯定是拉满了朝拜阵的功率。你这身体全是灵感凝出来的,跟阵法的共鸣最强,自然压你压得最狠。”
“不过你也不用慌,我感应到另有一拨人已经闯进内城了,局面很快就会乱起来。我现在得去后山囚室那边,把刘蠹那具身体收回来。那副躯壳虽然机体死透了,但身上还有点能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咱们分头行动,一会儿外头见。等我回来,咱们联手宰了纤俎那个byd!”
“等一下!”
屈曲见他转身就要走,连忙开口叫住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忍着膝盖的剧痛抬头问道:“你先跟我说清楚,这灵体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们都能藏在我身体里?”
“灵体?你连这都不知道?”纤心吴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茫然,便压下焦急,语速极快地解释起来,“这是规天阵的具象化产物。规天阵是纤俎那疯子逆天搞出来的东西,核心就是用海量灵感跳过所有推演过程,直接模拟出既定结果,再试着篡改结果。而灵体,就是负责执行‘修改’的载体。”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又偏头示意了一下地上正在缓缓消散的纤俎灵体残光:“想修改灵感构成的既定轨迹,就必须先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肉身炼化成纯粹的灵感,才能融入阵法里动手脚,不然根本碰不到那些既定的线。”
“你不用多想,我早就死了,留在你这儿的,不过是借着夺舍秘法分化出来的一缕灵体,待在你身体里一会会,本质上已经和你的精神、你的意识缠成一团了。刚才那缕纤俎的灵体也是一个路数,借着傀儡分身被刺穿的契机钻进你身体里藏着。我们剥离的时候你疼得要死,就是因为我们相当于从你意识里硬生生撕出去一块,能不疼吗?”
屈曲听得心头一震,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难怪传功之后他总觉得脑子里多了很多零碎的念头与本能,原来不只是技法纹路,还有一缕灵体悄无声息地藏在了他的意识深处,借着他这具灵感之躯蛰伏至今。
“那……刘蠹的身体,具体能干什么?”他压下心头的震动,又追问了一句。
“好歹是突破过桎梏的邪修躯壳,一身经脉被邪法淬炼得远超常人,韧性和灵感承载力都强得离谱。”纤心吴公一边说一边往殿后走,脚步越来越快,显然时间紧迫,“把经脉整条抽出来处理一下,就是个能自主产生灵感的活法器,关键时刻能顶大用,总比眼睁睁看着有用的东西烂在囚室里强。不多说了,晚了被纤俎的人发现就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时,他半透明的身影已经穿过殿后的侧门,融进了昏暗的廊道深处,很快便没了声息,只留下屈曲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空旷残破的天道殿里。
殿外是翻涌不息的灵感威压、隐约的人语声与整齐的脚步声,殿内只剩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地面上尚未散尽的点点灵体残光。屈曲撑着地面,指尖一点点抠进石砖缝隙里,指节泛白。
膝盖的钝痛还在持续,可他心里却渐渐清明起来——原来从始至终,纤心吴公就计划好了一切,他操控刘蠹的身体到开宗立派大会,本质上也是吸引一个以太派的人到内城而已,屈曲只是恰好来了内城,而不是唯一的人选。
屈曲跪在冰冷的石地上,望着纤心吴公灵体消失的幽暗廊道口,纷乱的思绪混着周身的钝痛一起涌上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百思不解的疑问。
天下宗门那么多,散修修士更是不计其数,纤心吴公要藏一缕灵体、要找个人入局当“茧”,未必非得盯上以太派。换作别的小宗门弟子过来,只要身有灵根、能承载灵感,他照样能借躯壳蛰伏、分化灵体,可兜兜转转,最后选中的偏偏是他,偏偏是以太派。
他想不通内里全部的关节,却也隐隐能猜出大半缘由。
多半是那些大小宗门,尤其是开宗立派大会上露过面、有几分基业的门派,早已在多年的权势倾轧里磨得精于趋利避害。纤心吴公被吴公族全城通缉、身份敏感,掺和进吴公族的内斗与纤俎的阴谋里,动辄就是灭门毁宗的风险。没人愿意为了一个素未谋面、前途未卜的人,赌上全宗上下的身家性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哲保身,才是小门小派的生存之道。
而他会一路走到这里,走到这规天道枢的核心禁地,原因其实很简单。
一半是岑豆叶当初那句模棱两可的答复,似是授意,又似是放任,像一根无形的线,推着他从新商阳城一路南下,闯到了琉周内城;另一半,是他自己心里确实记挂着纤心吴公的安危。
从最初的寻人,到一路听闻的种种传闻、撞见的层层阴谋,他早已不是单纯完成任务,是真心想找到这个人,问清当初的真相,也确认对方是否安好。
说到底,这局不是硬塞给他的。别人不肯冒的险,他踏了进来;别人不肯担的因果,他接在了手里。是被纤心吴公选中,也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