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制区域外围的星空，此刻看起来像块被孩童反复描摹又擦拭的画布——模糊、重叠，透着某种不安的失真感。
马尔科姆的潜行艇“幽影号”悬停在距离复制边界三千公里处，艇身涂着特制的“规则迷彩”，像一滴融入深海的墨水。
他透过舷窗观察前方：那片星域正在被缓慢“复制”，过程安静得诡异——恒星、星云、尘埃带，一切都在无声地分裂成两份，像镜面倒影被赋予了实体。
“复制进度63%。”副驾驶座上的侦察员低声汇报，“空洞期预计在进度达到85%时出现，持续时间……只剩三分钟了。比凯文预测的短。”
马尔科姆调出倒计时：距离第八变量苏醒，还有4小时17分钟。
通讯频道传来诺拉克的声音，背景是引擎的嗡鸣：“我们已进入跃迁最后阶段，七分钟后抵达。克罗姆的‘特别装备’装载完毕了吗？”
“装载了。”马尔科姆看向艇舱后方——那里固定着三个造型古怪的装置：一个像是家用微波炉和雷达天线的杂交体，外壳涂成荧光粉；一个是改装过的工业吸尘器，管道缠绕成奇怪的螺旋状；最后一个最简单，就是个带屏幕的金属盒子，屏幕上显示着克罗姆的自拍笑脸，下方小字：“按下我，有惊喜（可能）”。
“克罗姆说这三个分别是‘规则微波炉’、‘逻辑吸尘器’和‘情绪干扰盒’。”侦察员念着说明书，“工作原理是‘用不正经的规则波动干扰正经的系统，趁它懵的时候办事’。原话。”
马尔科姆面无表情地点头：“符合他的风格。准备接应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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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绣花针二号”的驾驶舱里，诺拉克正在经历一场小型“规则风暴”。
倒不是外部袭击，而是林奇机器人的醉酒程序还没完全消退——此刻它正把自己卡在仪表盘上方，机械臂抱着一桶虚拟爆米花，显示屏上的脸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用拖长的电子音播报着：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强~行~突~破~直~播~间~我~们~现~在~像~一~群~准~备~去~银~行~抢~劫~的~笨~贼~但~银~行~是~监~护~人~的~金~库~笨~贼~是~我~们~~~”
塔莉亚一边操控飞船一边叹气：“李维，那个醉酒程序能强制关闭吗？”
实验室里的李维声音传来：“理论上可以。但林奇自己拒绝了，说‘这样直播更有节目效果’。而且……数据显示醉酒状态下他的数据同步率提升了12%，可能因为减少了理性过滤。”
“也就是说，”诺拉克总结，“他现在是个更高效的疯癫主播。”
“正~确~”林奇机器人晃晃悠悠地飘下来，机械臂差点打到诺拉克的头，“我~现~在~能~同~时~处~理~十~七~个~数~据~流~还~能~给~观~众~讲~笑~话~要~听~吗~为~什~么~监~护~人~不~喜~欢~星~云~水~母~因~为~水~母~没~有~骨~头~不~符~合~‘秩~序~骨~架~论’~~~”
弹幕飞过一片“哈哈哈”和打赏。
诺拉克摇摇头，把注意力放回正事：“塔莉亚，人类数据包分析出什么了吗？”
“啾呦那边有进展。”塔莉亚调出共享数据，“在人类民间传说里，关于‘铁面守护者’——应该就是监护人的原型——有个反复出现的情节：他讨厌‘无意义的重复’。比如童谣里唱‘铁面人，数星星，数来数去数不清，一生气，全擦净’，还有酒馆故事里说‘如果你想让铁面人头痛，就在他面前不停问同一个问题’。”
“无意义的重复？”诺拉克思索，“这算什么弱点？”
“可能是某种程序层面的洁癖或强迫症。”李维的声音插入，“高维存在的思维模式有时会固化成逻辑定式。如果监护人真的厌恶无意义的重复，我们可以用大量冗余数据冲击他的判断系统。”
“具体怎么做？”
“用克罗姆的‘情绪干扰盒’。”啾啾的声音响起，背景有蘑菇培养舱的咕嘟声，“我调整了它的程序，现在它能持续播放一万七千种不同版本的‘摇篮曲’——都是从人类数据包里提取的，各地各民族哄孩子睡觉的歌，旋律简单，歌词重复。理论上能让任何有强迫症倾向的存在烦躁。”
诺拉克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在严肃的规则突破战中，一边放儿童摇篮曲干扰敌人。
“……这战术也太不正经了。”
“我们本来就不是正经部队。”林奇机器人插话，醉酒效果似乎消退了些，“我~们~是~修~理~工~兼~职~拯~救~宇~宙~副~业~搞~笑~直~播~”
塔莉亚检查装备清单：“还有克罗姆的另外两件武器——‘规则微波炉’据说能用微波原理加热局部规则结构，让它们变得‘松软易改造’；‘逻辑吸尘器’则专门吸收严谨的逻辑链条，吐出混乱的结论。”
“原理呢？”
“克罗姆没说。他只保证‘有效，但可能伴随食物香气和吸尘器噪音’。”
诺拉克放弃深究：“行吧。准备跃迁脱离。三分钟后抵达目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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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制边界处。
空洞期比预想的更早到来——在复制进度达到81%时，那片星域突然出现短暂的“静止”。分裂过程暂停，复制体与原件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规则控制力骤降。
就是现在！
“幽影号”率先突入。
马尔科姆冷静下令：“释放规则微波炉，目标——边界规则结构。逻辑吸尘器预备。情绪干扰盒，最大功率播放。”
三个古怪装置被弹射出去。
微波炉悬浮在边界处，开始“加热”——没有火焰，但前方的规则结构开始出现水波状的扭曲，变得半透明，像被烘软的糖稀。
逻辑吸尘器启动，发出刺耳的“嗡鸣”，管道对准扭曲区域，开始抽取其中严谨的系统性规则。效果立竿见影：原本整齐的复制边界开始出现参差不齐的缺口。
情绪干扰盒则播放起儿童摇篮曲——先是轻柔的《勃拉姆斯摇篮曲》，接着是欢快的《睡吧小宝贝》，然后是一段听不懂语言但旋律重复的非洲童谣。
声音通过规则波动传播，在星空中回荡。
奇异的组合攻击。
更奇异的是——有效。
复制区域的自我修复速度明显下降，边界缺口维持了超过预估时间。
“缺口稳定！主队可以进入！”马尔科姆报告。
“绣花针二号”就在这时跃迁抵达，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入缺口。
穿过边界的瞬间，诺拉克的混沌感知捕捉到一股强烈的情绪——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这片星域本身。
那是星云水母的“恐惧”。
纯真、茫然、不知所措的恐惧，像孩童第一次意识到黑暗中有东西在注视自己。
“它在那边。”诺拉克指向星域深处，“距离……五百公里，正在试图藏进一颗气态行星的云层里。但它太大了，藏不住。”
塔莉亚加速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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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态行星“虹彩-7”的大气层，像被打翻的油画颜料桶，蓝紫色、橙红色、翡翠绿的云带缓慢旋转。星云水母庞大的伞状躯体在其中若隐若现，五十米直径的半透明身体拖着数公里长的发光触须，每次摆动都带起规则涟漪。
它确实很美——如果忽略它正在被七个黑影包围的事实。
和贝塔-三废墟那些黑影不同，这七个轮廓更加凝实，动作更协调。它们围成完美的七边形，每个人影都伸出手臂，掌心射出黑色的规则锁链，缠绕住星云水母的触须。水母在无声挣扎，身体光芒明暗不定，传递出痛苦的波动。
“直接救。”诺拉克没时间制定复杂计划，“克罗姆，用你最离谱的招数干扰它们。塔莉亚，我尝试连接水母的意识，你准备用伪造母密钥唤醒它的碎片。”
“收到！”克罗姆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看我的‘终极不正经连招’！”
下一秒，战场画风突变。
首先是“幽影号”投放了十几个金属球体——那是克罗姆库存的“派对礼花弹改良版”。
球体爆炸，释放出不是烟花，而是大量全息投影：会跳舞的香蕉、唱歌的蘑菇、做鬼脸的星星……全都在黑影周围蹦跳，播放着克罗姆录制的冷笑话。
黑影的动作明显滞涩了一瞬——也许是在处理这些“无意义信息”。
接着，“绣花针二号”船顶打开，升起一个……卡拉oK机。
真的，就是那种投币式卡拉oK机，外壳锈迹斑斑，屏幕闪着“欢迎演唱”的字样。
——这是克罗姆从某个废弃太空站捡来的，改造成了规则干扰器。
林奇机器人接管了它，醉酒程序终于完全消退，此刻声音清醒而亢奋：
“各位观众！现在是特别节目——‘用歌声拯救宇宙’！第一首，来自人类21世纪经典曲目，《Let It Go》！我会同步翻译成规则波动！预备——唱！”
机械臂按下按钮。
通过规则频率传播激昂的音乐响起，林奇的电子合成音开始唱歌——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歌词还混入了即兴解说：“随它吧~随它吧~黑影别追啦~随它吧~随它吧~监护人是傻瓜~~~”
弹幕疯了：
【园丁播种者321号】：“这种声波攻击……很有创意。”
【第五维度几何体】：“分析显示，该曲调的规则谐波与监护协议有73%冲突率。”
【未知文明#】：“打赏规则单位！求林奇唱完整张专辑！”
黑影们彻底乱了套！
它们的锁链开始抖动，包围圈渐渐地出现裂痕……
诺拉克抓住机会，驾驶逃生舱冲出飞船，直扑星云水母。
混沌感知全开。
他“尝”到了水母的意识——那是一片浩瀚而单纯的规则海洋，充斥着对星空的向往、对交流的渴望、以及对此刻处境的困惑与害怕。
“别怕。”诺拉克用意识传递信息，“我们是来帮你的。”
水母的回应微弱而警惕：“……你们……和它们……不一样？”
“我们和它们打架呢，看不出来吗？”
“……那个唱歌的……很吵……”
“那是我们的特色。”诺拉克已经飞到水母伞盖下方，伸出手，触碰它半透明的躯体，“现在，我需要你身体里的一样东西——一个碎片。把它给我，我能带你离开这里。”
水母仿佛在沉默一样……它的光芒起伏，像是在思考。
然后它说：“碎片……是我的心。给了你……我会消失。”
“不会。”塔莉亚的声音通过诺拉克的通讯器传来，同时她将伪造母密钥的数据流传输过去，“你看——这个能激活你的碎片，但不会伤害你。就像……给你的心上把锁，只有我们能打开。”
密钥数据流如水般融入水母体内。
瞬间，水母周身爆发出璀璨的银白色光芒！
那些缠绕它的黑色锁链寸寸断裂！
碎片仿佛苏醒了——不是被抽取，而是在母密钥的引导下，从沉睡中激活。
星云水母的意识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凝聚，它传递出震惊的波动：
“……我……想起来了……我是……第七原型宇宙的‘交流接口’……我的使命是……连接所有孤独的声音……”
七个黑影见状，突然放弃围困，转而向诺拉克扑来——它们的目标转移到了“钥匙携带者”。
就在这时，啾呦的声音从基地传来，急切而兴奋：
“人类数据包最新发现！童谣里提到‘铁面人的七个影子，最怕圆圈连成线’！不是物理的线，是规则层面的闭环！马尔科姆，用逻辑吸尘器制造逻辑悖论环！”
马尔科姆反应极快：“逻辑吸尘器，调整模式，目标——七个黑影的规则连接线！吸出它们之间的逻辑支撑，然后……回输成莫比乌斯环！”
逻辑吸尘器的嗡鸣却突然变调。
它停止吸收边界规则，转而对准七个黑影之间无形的规则连接线。
吸收、转化、再输出。
一个看不见但能被规则感知的“逻辑莫比乌斯环”在黑影之间形成——首尾相连，永无止境，没有内外之分。
七个黑影同时僵住。
它们的动作开始循环、重复、陷入逻辑死结……第一个黑影抬手，第二个黑影放下手，第三个又抬手……就像坏掉的七个机械玩偶，陷入无限循环……
“有效！”塔莉亚喊道，“诺拉克，带水母走！”
诺拉克正要行动，星云水母却突然伸出一条触须，轻轻卷住他的逃生舱。
“不。”水母的意识清晰而坚定，“我……和你们一起战斗。我是‘交流接口’……我知道怎么……打断这种循环。”
它庞大的伞状躯体开始收缩，从五十米缩小到十米、五米……最后变成一个人形大小的发光体，悬浮在诺拉克身边。触须收拢成七条光带，在身后飘动。
“用我。”它说，“连接我的碎片，和你们的母密钥……然后……对黑影唱那首关于‘圆圈’的儿歌。”
林奇机器人立刻搜索人类数据包：“找到了！英格兰童谣《Ring a Ring o Roses》！歌词简单重复！我这就编码成规则波动！”
“绣花针二号”的卡拉oK机切换曲目。
稚嫩的童声（合成音）响起，伴随着简单旋律：
“Ring-a-ring o roses,
A pocket full of posies,
A-tishoo!A-tishoo!
we all fall down——”
童谣的规则波动，通过星云水母这个“交流接口”放大，精准注入七个黑影的逻辑莫比乌斯环中。
效果是毁灭性的。
那七个黑影，那些监护人精心制造的“秩序执行工具”，在简单重复的儿歌循环中，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是像沙雕被潮水冲刷般，从边缘开始消散。它们试图挣脱逻辑循环，但儿歌的重复性加强了环的封闭性。一个黑影彻底消失，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十秒内，七个黑影全部化为规则尘埃，飘散在气态行星的云层中。
战场突然安静。
只有卡拉oK机还在播放着童谣的最后一句：“we all fall down——”
然后，林奇机器人关了音乐。
“……结束了？”侦察员在“幽影号”上喃喃。
“第一阶段结束。”马尔科姆冷静地说，“但第八变量倒计时还在继续。而且监护人一定已经察觉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整个复制区域突然震动！
不是物理震动，是规则层面的震颤——就像这片星域本身在发怒。
遥远的深空方向，传来一道冰冷、无情、毫无情绪的规则广播，直接在所有意识中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干预。变量#2回收失败。秩序执行协议升级。第八变量——启动苏醒加速。倒计时修正：1小时47分钟。”
压力呈倍数级骤增。
星云水母化成的光体靠近诺拉克，传递出忧虑的波动：“那个‘第八变量’……我感觉到了……它很……空。没有感情，没有犹豫，只有‘执行’……”
塔莉亚快速计算：“一个多小时，不够我们撤离并前往试验场#7。而且监护人一定会封锁这片区域。”
“那就去会会第八变量。”诺拉克说，语气平静，“在它完全苏醒前，看看能不能……讲道理。”
“跟秩序执行者讲道理？”林奇机器人插话，“这就像跟计算器讨论爱情——但还好吧，反正我们本来就不太正常！……直播继续么？”
“继续。”诺拉克看向那片传来恐怖波动的深空，“让全宇宙看看——”
他顿了顿，说：
“——看看儿歌是怎么打败绝对秩序的。”
团队重整，驶向第八变量苏醒的坐标。
而人类文明种子库-7号站，在这个时候，又发来一条简短信息：
“儿歌战术有效。数据包中还有大量童谣、绕口令、无厘头笑话。已打包传输。另：红耀果披萨烤好了，照片附上。等你们哦。”
附图中，一张简陋的金属桌上，摆着一块冒着热气的“披萨”，面饼歪歪扭扭，配料稀疏，但旁边围着几只戴着手套的手，比着“胜利”手势。
诺拉克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为了那块披萨。”他说。
引擎加力，目标向前。
——（第7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