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开病房门,手里端着药盘,看着靠在窗边的少女姬子叹了口气:“知道这是你第几次逃院未遂吗?”
少女姬子连头都没回:“你会记得自己在课堂上画过多少幅画吗?”
护士把药盘放到床头柜上:“你的身体状况自己清楚。按时吃药,避免剧烈运动。还有,得多躺着。我也是绘世学院毕业的,知道画画有多辛苦。”
少女姬子终于转过头,手里还攥着一支笔:“不让我走就算了,怎么连创作都要管啊。”
护士看着她手里的笔,摇了摇头:“你再折腾,下回被医生逮到,我可不帮你说话了。”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摊开的画本上,步子停了一下,“这幅画……好漂亮啊,是你姐姐?但我记得……”
少女姬子低头看了一眼画纸上那张带着微笑的面孔:“不,是我的自画像。……一个我无法成为的自己。”
护士沉默了几秒:“……只要你还愿意画,愿意去想象一个更好的自己……那就还有希望。”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回头补了一句,“我先走了。下次逃跑记得选周三,那天我不值班。”
门关上后,病房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推门进来,她和现在的姬子长得一模一样,不过身上有些属于风化诅咒的裂痕。素子停在门口,看着少女姬子:“……我回来了。又给护士小姐添麻烦了?”
少女姬子把画本合上:“你也要数落我一顿?”
素子走到床边坐下:“当然不会。看你的表情,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少女姬子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看着这幅画,又想起我们相遇的那天……”
…………
少女姬子坐在一张堆满画笔和参考资料的书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画布,旁边摊着好几本翻开的日志和手稿。她一边动笔一边自言自语:“一点智慧,一点乐观,再稍微漂亮一点……这里再添点颜色。还有,嗯……让我看看日志里的领航员都是什么样的……”
她描了几笔,停下来,仔细想了想,又继续画:“即使身处进退存亡,仍应与不义相抗的勇气……即使局面纷乱无章,仍应看向前方的应变能力……然后,最好能再成熟稳重些,像朵莉可或者我见那样。”
她放下笔,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双手按在画纸上,闭上眼。愿力从掌心涌入画布——描摹形体,用自己的记忆和无名客的故事作为骨骼,为她注入「生命」
最后一缕愿力注入的瞬间,画纸上的身影动了。
自画像睁开眼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面前的少女,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真是副稚嫩的面孔啊。你好,我的创造者。”
少女姬子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一截:“成功了……真的活过来了……”
自画像笑了一下:“别急,我不会跑掉的。”
少女姬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那个……你好啊?对了,名字!我还没给你起名字呢,对不起!”
自画像看着她,语气从容:“不先自我介绍一下吗?”
少女姬子深吸一口气:“姬子,无量塔姬子。”
自画像点了点头:“很高兴见到你,姬子……至于我,就叫我——「素子」吧”
回到病房的当下。素子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杯水,看着窗外的月亮。
少女姬子靠在床头:“素子,多亏有你帮忙,列车的修复工作才这么顺利。对了,排热管道的故障解决了吗?”
素子把水杯放下,点了点头:“和你说的一样,换套导体就好。另外,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她站起身,从门口的袋子里抱出一摞东西放在桌上——叠好的图纸、几支工程笔、一个小型成像仪,“这是列车的图纸……还有作图工具、成像仪,能想到的我都带来了。”
少女姬子看着那摞图纸,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下来,素子见状继续说道:“你的病越来越重,能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肯定放心不下列车。”
“哪怕身在疗养院,心也在工作室。所以,我想了个主意——”她拍了拍桌面,“不如把「工作室」搬到这里。晚上,你就在这张桌子上修订图纸,告诉我该怎么做。白天,我来当你的手脚,帮你一点一点修好它。就和平时一样。”
少女姬子低下头:“抱歉,让你担心了。”
素子摇了摇头:“别有压力,失败了也无所谓。要这么想:总有人会修好星穹列车,不是非得是我们。但我们的努力,一定能帮到那个人。”
“可我答应了列车,要带它回家。我不想逃避。”
“我知道。”素子看着她:“所以,撑不住的时候,你更应该想起我。你不是一个人。”
少女姬子抬起头,嘴角终于重新有了笑意:“我会记住的。”她顿了顿,“差点忘了!等你过来的这段时间,我想到了一种史无前例的咖啡配方,要不要试试?”
素子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希望这次不会是异星鮟鱇鱼罐头。”
…………
等到素子还想继续看望姬子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站在门前:“这位女士,疗养院关门了。请你明天再来吧。”
素子站起来,看向门外,没有动:“我记得,这里的医生周三才值夜班吧。”
门被完全推开。归寂站在门口,穿着白大褂,手里夹着一本病历夹:“我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到创作中。”
素子转过身,面向他:“不是说,现在是我的创作时间吗?”
归寂没有走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面对着越来越糟糕的身体,姬子只能想到一种办法:幻造出另一个自己——一个更健康、更成熟,她想象中「成为领航员」的自己。也就是你。素子。”
姬子已经参与到了扮演当中:“说完了吗?我要去找她了。”
归寂微微侧身让开门口:“当然。我还等着你告诉我更多呢。”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只是个路过的医生,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素子走出病房,穿过走廊,推开尽头的门,来到楼顶天台。少女姬子坐在栏杆旁边,抬头望着夜空,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素子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在看星星吗?”
“我在想,列车重启后,我们能去到多远的地方。”少女姬子伸手指向天幕深处,“我能看见最远的,是一颗一万光年开外的三等星,但再往后……”
“再往后的星空,就得用双脚亲自丈量了。”
少女姬子把手放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素子,引擎点火的成功率是多少?”
素子沉默了几秒:“……0.21%。”
“甚至下降了1%啊……”少女姬子苦笑了一下,“明明找到列车的时候,它还带我在天上跑过一程。可现在,却一动不动。排除了几百个故障,换掉了上千个零件,最后拦住我们的……却是一台毫无动力学特征的引擎。”
素子侧过头看着她:“你还好吗?”
少女姬子深吸了一口气:“我……没关系。不就是引擎么?总能搞定的。我负责想,你负责做,就和平时一样。”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哪怕是幻造种,也不能没日没夜地干活啊。”
素子也站起来:“姬子,我们一定能飞上天空的。”
少女姬子点了点头:“当然。”
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握着笔,面前摊开的图纸一片空白。她攥着笔的手慢慢收紧:“引擎……我真的能修好列车吗?一个连路都走不利索的人,哪怕离开了哈托彼亚,又能走多远?穿过大气层的时候,风化诅咒就会把我撕裂。”
“我有星穹列车,有星际航行动力学的知识,有领航员的日志,还有素子。我有启程需要的一切……可唯独没有时间。”她闭上眼,“对不起,素子。一万光年,实在太远了。”
然后画面碎裂,重新聚拢成另一个场景。走廊里,病人穿着病号服坐在长椅上,医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病历。
病人(归寂饰):“好感人啊!我都快哭了……可惜,我没有眼睛,流不出眼泪。”
“啊,我明白了,为了‘重启列车引擎’,为了「拥有生命」,她提议加入幻月游戏,寻求欢愉的恩赐?花季少女的凋零,她与幻造朋友的惺惺相惜——我一点也不关心。然后呢?”
…………
病房门被推开,素子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什么:“姬子,我有个主意。月亮满盈了,我们一起去参加幻月游戏吧。向无所不能的乐子神祈祷,让祂赐予你健康的生命——”
少女姬子摇了摇头:“没用的,素子。祖辈们早就尝试过了……他们有些人死在了游戏前夕,有些人在竞赛中落败,只有一位取得过胜利:无量塔弘。”
“但很遗憾,他失踪了。留下的笔记只写着:「欢愉」无法治愈诅咒。”她抬起头看着素子,“谢谢你,素子。但……我的愿望没人能实现,就算是星神也不行。”
素子沉默了几秒:“……那……就换个愿望,不为生命。”
“那要为什么?”
素子笑着说道:“为了大闹一场!让列车再度飞起来,冲向离星星更近的地方。我们向乐子神祈祷,让祂点燃引擎!”
“让所有人能看到星穹列车再度启行!哪怕这家伙一高兴,把列车当烟花点了都行——至少它亮过,响过,飞上天过了!”
少女姬子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那么……我们要创造什么样的「奇迹」呢?我的身体状况,又能做什么呢?”
素子凑近一步:“就用你复原的「拓星者」蓝图,造个大机器人怎么样?让他们等着瞧吧。我来当你的手和脚,在所有人面前,把钢铁巨人变出来。”
她从兜里掏出一副面具放在床上,看着少女姬子:“我撬开了你家的保险箱,面具我都带来了。你……不会让我白忙活这一趟吧?”
少女姬子低下头看着那一副面具,指尖摸了摸边缘,然后抬起头来:“……你说得对,素子。既然风化诅咒无法治愈……至少,让我用最后的时间,和你一起,把那个「梦」造出来吧。”
画面再次碎裂。归寂坐在放映机旁边,看着银幕上的画面,嘴角带着笑意:“哈哈哈……有趣。你比我想得更有意思——他们总想从神手里窃取什么,而你只想献上一场灿烂的烟花。而我那可爱的女儿,竟然接受了这么荒诞不经的提议。”
“多感人啊!为了踏入十五年前那场幻月游戏,她都放弃了什么呀?放弃了活下去的可能,放弃了触摸星空的梦,拖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身体,就为了陪你一起……疯上这么一回。”
银幕上的画面开始飞速滚动。鸽川的街道被浓重的暗红色覆盖,地面裂开大口子,告死魔的根须从身体中伸展开来,朝着姬子和素子卷去。
归寂的声音从放映机旁边传来:“当走火入魔的疯狂谒者「马库斯?安塔利」在鸽川鲜血横流的街道上疯狂作画时,一位垂死的少女,和她的幻造朋友倾注自己的全部心血,创造了奇迹——拓星者。”
“它在你们的愿力中成形,击碎了那棵发狂的盆栽告死魔。”
银幕上,巨人的拳头砸落,告死魔的根须从中央断裂,暗红色的光熄灭了。街道上的幸存者们抬起头,看着那个庞大的身影,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呼喊声。
归寂看着这一幕冷笑一声:“作为赢家,她向阿哈许愿:把真实的生命、她的名字、她的记忆……还有那个「开拓银河」的梦,全都送给了你。”
“而她自己,在看着你与星穹列车飞向天空时,永远留在了这颗星球的大地上,和所有的遗憾一起,化成了灰。”
银幕暗下来,放映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归寂站起来,走到一扇门前,抬手示意:“来,赝品,打开这扇门,为画作的第二幕添上最后一笔。”
少女姬子伸手触了一下门把,又收回来:“门外……一点动静也没有。打开这扇门,离开疗养院,就没有回头路了。”
素子站在她旁边:“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回头,不是吗?”
少女姬子低下头:“可是……真的能赢吗?要是我拖了你的后腿,该怎么办?”
“那我会拖着你走。”
素子看着她:“要记住,让我诞生的愿望并非你想要一个人来替代你。从拥有生命的那一刻起,我听到了你的愿望——「想要成为理想中的自己」。”
“而你所缺的这一点小小的「相信」,就让我来为你补上吧——相信姬子会走得比任何人都远。如果你不能相信现在的自己……就相信未来的「我」吧。”
少女姬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吸了一口气:“……谢谢。我不会再害怕了。这场战斗无关胜利与否……此时此刻,告死魔正在鸽川肆意妄为,必须有人站出来。”
素子点点头:“……「下一次幻月满盈,我一定会赴约的。带着满满当当的故事,回来讲给你听。」”她伸手握住门把,侧头看了少女姬子一眼,“那么,走吧!”
两人同时推开那扇门。
门外的景象并不是疗养院的走廊,而是一片开阔的星空。夜风带着草和尘土的气息涌进来,少女姬子站在一幅画作面前,旁边放着一堆画笔。
少女姬子看着面前的画:“有件事,我还是没想明白。以前,我画了那么久拓星者,它一直都不完整。”
素子点点头:“我想,是因为你心里还有迷茫。成为领航员的自己,驾驶列车穿越星海……你没见过这幅景象,也没法幻造出来。”
“那为什么,我们在告死魔面前却成功了?”
素子笑了笑:“因为我们在一起。而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你成为领航员的样子——星穹列车要启航了,车灯照亮了黑夜。”
“你脚下是数不清的轨道,四周是没有名字的星星。你看见了一条路,谁都没走过的路。然后,你开始向前。只要走下去,你会发现那原本不可逾越的阻碍,成了身后的风景。而在走下去的路上,你会遇到许多和你一样的同伴。这幅景象,我每天都能看见,从来没有模糊过。”
少女姬子看着她的侧脸:“我也想看见。”
星空之下,目睹这一切的姬子缓缓走了过去,随后也同时开口。
素子/「姬子」:“你会的。”随后少女姬子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直到现在。少女姬子的身影和现在的「姬子」重合……结果就是……「姬子」一直都是姬子。
素子是姬子幻造的、成为领航员的自己,而她也成功活成了自己理想中的模样。姬子就这样看着面前的素子:“我现在的样子,和你想象中一致吗?”
素子看着她,从头到脚,然后点了点头:“分毫不差。”
姬子叹了一口气:“十五年了,素子。我从没想过,会以这种形式和你重逢。”
素子也笑了:“都十五年了啊。你一定走过了很长的路?”
姬子苦笑一声:“是啊。长到我学会了一个人修理机器,冲泡咖啡,照顾后辈,尽力战斗……长到我变成了你的样子。”随后姬子瞥了一眼归寂:“甚至骗过了一位擅长伪装的绝灭大君。”
素子点了点头:“现在不是停下的时候,你还要继续走下去吧?”
“嗯。”
素子点点头,伸手碰了碰姬子的脸:“那就去吧,姬子。让我也成为你的力量。”随后素子的身影也缓缓消散。
归寂世界观正在重塑中:“纳尼,情报是假的?这我得坐起来看了。”
他看看姬子,正在快速重新理顺逻辑:“所以,这是怎么回事?呃,是我弄错了?十五年前,活下来的不是「素子」,而是「姬子」?”
姬子转向他:“希望你喜欢这个答案,尽管它会让你显得滑稽可笑。”
归寂愣了两秒,随即大笑起来:“不,不——怎么会!你还活着,好女儿!”他止住笑,看着她,语气重新带上那种兴致勃勃的乐趣:“这让我对你更感兴趣了。”
随后他走到姬子旁边感慨的说道:“千年以前,我在同一片星空下将列车击落。十五年前,我匆匆赶回二相乐园,只看见一个光点从地平线上升起。我抬起手,对准它。只要「梆梆」两声,它就会再度坠落,再也无法翱翔。”
姬子沉默一会:“但你没有这么做。”
归寂点点头:“是啊,我就看着它穿过大气层,在夜空中划过长长的弧线。”
“为什么?”
归寂侧过头看着她:“我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你明白吗?我曾信手摧毁列车,也曾因一时兴起放任它离去——生存或毁灭,都在我的一念之间。”
姬子摇了摇头:“不,你错了。我也曾想过,为什么找到列车的人会是我?其中是否蕴含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但答案很简单:找到它的人,恰好是我而已。从坠落的那一刻起,流星便指引着列车的方向,它等待了千年,等待有人沿着轨迹抵达它的身边。”
“即便没有我,两千年,三千年,一万年后,也一定会有人找到搁浅的列车,重新启程。你不是什么决定命运的神明,你只是个偏执的自大狂。”
归寂听完,歪了一下头,然后笑了:“说对了,所有神明都是偏执的自大狂!”
“虽然我的猜想阴差阳错,但游戏还没结束。不妨让我们再往前一步,为这幅画填上最后的空白?”
他抬手,指向房间尽头——另一扇门,表面浮动着模糊的光纹,轮廓若隐若现。
(等把二相乐园更完估计真的要休息一段时间了,毕竟后续剧情还要等,以及还要考虑后续的更多剧情……还有五条夜的复活赛其实还没开始打呢……现在还只是半死不活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