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四、死局
她离开狙击点,开始向前方移动,她要重新去前方的另一处狙击点。
离咖啡馆近点。
雨中,四寂无人。她缓慢地移动。向她踩点的时候,选中了的备用狙击点移动。
浅黄的落叶,透着一丝薄凉的气息。
她忽然起身,几个纵步,快速地移动,很快就来到了靠近咖啡馆的狙击点,伏下身,重新瞄准。
狙击镜里能够见到窗子旁边的温政。
有人对温政不利,她就会开枪。
她是温政的守护神。
她调整了一下距离,正要重新瞄准,身后却忽然传来仿佛地狱来的声音:“不准动。”
一支枪从后面对准了她。
枪的金属质感冰冷,顶住她的腰。
流星心头一凛,周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手却没有半分慌乱,只借着雨幕的掩护,缓缓松开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
她去摸匕首。
“不要动,一动就是死。”
后面的声音,如同这场冷冷的秋雨般阴沉。
这个人是如何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身后?
身后的人卸了她的匕首,再一脚踢开狙击枪。然后熟练地搜她的全身,直到确信她身上没有其他武器为止。
这个人的动作专业、冷静。
流星早把生死看得寻常,遇到突袭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慌,是找机会。
“你是谁?”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裹在雨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身后人阴笑一声,枪口又往前顶了顶,顶得她后脊发麻:“你猜猜看。”
流星的手悄悄扣进掌心湿润的泥土,指脑子里飞速过着所有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对手:
——是张充的人,还是德国盖世太保,或是日本大使馆的人?
她屏住呼吸,借着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分辨身后人的呼吸节奏,打算借着起身的瞬间猛地撞开对方,哪怕拼着腰上挨一枪,也要抢回一线生机。
就在她腰背微微发力的瞬间,后面的人忽然低笑一声,声音里的冷意加重了几分:“你的那点卸力脱身的本事,在这里用不上。我既然能摸到你背后,就早算到了你这点心思。”
流星浑身一震,这个声音……
她有些不敢确信,又猛地追问:“你到底是谁?”
***
柏林秋雨里的无面人就是温政。
他就是伯爵咖啡馆里的那一个洋人。
秋雨淋着咖啡馆的落地玻璃,水雾糊住窗外的红砖,树叶在风雨中飘摇。
除了吧台里的侍者,空荡荡的。
他坐在角落里靠窗的位置,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是真的没有人。
温政的手心捏了把汗,这种平静让他心里反而没有了底。敌人在哪里?袁文在哪里?
时间静得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窗外的雨丝斜斜划过玻璃,在雾蒙蒙的窗面上拉出细细的水痕。他映在玻璃上的脸都变了形。
他甚至认不出自己。
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老唐送给他的那枚戒指。
西方人认为有一根血管,叫“爱情之脉”,直接连接心脏,将婚戒戴在此处,象征着对婚姻的忠诚、对爱人的珍惜,以及两颗心的紧密相连。
温政刚抬手想要叫侍者结账,就听见咖啡馆推门的铜铃叮的一声响,冷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女人的香气,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挽着一个穿西装的外国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女人包头发的丝巾被风掀了一角,露出半片白皙的下颌,她抬手按住丝巾,抬眼往角落这边望过来,半眯着的眼睛如慵懒的猫瞳一般,正是袁文。
温政猛地想站起身,身段却一动不动,他喉咙发紧,原本在心里翻来覆去练了无数遍的问话,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侍者立刻迎了上去,接过了袁文的风衣。
男人对这里仿佛非常熟悉。侍者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伯爵大人。”
伯爵殷勤地请袁文坐了下来,离温政只有一个咖位。
伯爵的目光扫过温政坐的方向,没有半分停留,仿佛温政只是个百无聊赖等雨停的普通客人。
伯爵的眼中只有袁文。
袁文并没有认出温政,温政用了契卡的易容与忍者的变形。
他的蓝眼睛蒙着一层久别重逢的惊喜与失而不得的悲伤,皮肤是刻意养出的浅灰倦怠,鼻梁上架着一副粗框圆眼镜,挡住了原本眼尾挑起来的锋芒,连喝咖啡时喉结滚动的频率,都改成了洋人那种漫不经心的慢节奏。
袁文没有认出,这个洋人,就曾是她的枕边人。
***
“我认识你。”
流星脸贴在泥土中说。话刚出口,她自己都先顿了顿,这声音隔着雨幕发颤,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那点翻涌上来的难以置信与恐惧。
她不敢相信。
她只有无比的恐惧。
她说:“我只有一只乳房,你搜我身的时候,手经过的那里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停顿。”
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
她说:“不知道的人,搜到那里,都会惊讶,手都会抖一下,会再搜一下来确认,而你没有。”
身后的人没立刻答话,只低沉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裹着雨气飘过来,熟稔得像是从很多年前的旧时光里钻出来的,一下子撞得流星心口发疼。
“你虽然刻意用了变声,改变了声道,但你的声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流星说:“剔除了你的变音,我听出了你的声音。”
雨一直下。
她的身下是湿滑的泥土,她的腰背轻轻发力,借着这个动作微微侧转过半个肩膀,眼角余光往斜后方扫,只看见一身深灰色的雨衣,雨珠顺着帽檐往下滴,看不清脸。
这是一个魔鬼,因为流星的一只乳房,就是这个人割下来的。
流星牙齿发冷,浑身发冷。
冷入噩梦,冷入骨髓。
这个人就是她终生的噩梦。
流星一字一句地说:“你是石井二男。”
她仿佛花了所有的力气才说出这个名字,她不想说出这个名字,她只要一想起这个名字,就满是屈辱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