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 昆仑夜话
两人在山洞口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从山顶上倾泻下来,把整座昆仑山照得像一座银色的宫殿。风很大,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埙。空气冷得扎人,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雪和石头混合的味道。吴道的蓝布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冷风从领口和袖口灌进去,冻得他直打哆嗦,但他没有动。崔三藤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她捧着昆仑镜,镜面上映着月光,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晕,把她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素描。
“道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说,西王母还活着吗?”
吴道想了想,道:“不知道。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她的侍女还在,她的宫殿还在。也许她还活着,只是不在我们这个世界。”
崔三藤低头看着手里的昆仑镜,镜面上的人间景象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蓝色,像是夜空,又像是深海。蓝色的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东西——不是山,不是水,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而是一些模糊的光点,像星星,又像萤火虫,在蓝色中缓缓移动。
“镜子在跟我说话。”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它说,它等了我很久。从我祖先那一代就开始等,等到现在,终于等到了。”
吴道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感觉。当初他拿到“人间守护道果”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不是他找到了道果,而是道果找到了他。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的,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也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得到的。
崔三藤把昆仑镜收进怀里,和石敢当并排放在一起。两块法器在怀里贴着她的心口,一金一银,两种光芒透过衣裳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像是两颗心脏在跳动。
“走吧。”她道,“下山。”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下山比上山好走一些,但天太黑,路看不清,只能摸索着往下爬。吴道走在前面,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手探一探前面的石头稳不稳,再踩上去。崔三藤跟在他后面,手扶着他的肩膀,脚踩着他踩过的石头,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月亮慢慢滑到了西边,光线越来越暗。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起来了,白蒙蒙的,贴着山坡流淌,像是河里涨了水。雾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潮湿的霉味,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药香的味道,像是有人在雾气里撒了一把草药。
“道哥,你闻到了吗?”崔三藤在后面问。
吴道点头。他也闻到了。这味道他以前闻过——不是在昆仑山,而是在长白山,在崔三藤的药房里。那是萨满炼药时特有的味道,艾草、苍术、白芷、菖蒲,混在一起,辛辣中带着一股子清凉。
“这山里,有萨满的东西。”崔三藤的声音有些兴奋,“不是法器,是别的东西。可能是祭坛,可能是药圃,可能是……坟墓。”
吴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
“你想去看看?”
崔三藤犹豫了一下,道:“想。但不知道在哪儿。味道是从风里飘来的,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像是在整座山里,到处都有萨满的气息。”
吴道想了想,道:“也许不是一处,而是很多处。萨满的祖先,可能在这座山里留下了很多痕迹。每一处痕迹,都是一段历史,一个故事。”
他顿了顿,道:“但现在不行。我们得赶路。那些地府来的东西虽然被赶走了,但还会回来。无相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会派更多的东西来抢昆仑镜。我们得在它们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崔三藤点了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些不舍。那是她祖先留下的东西,是她血脉里的根。她从小在长白山长大,对自己的祖先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是萨满,是守护者,是封印无相的人。现在,她站在昆仑山上,站在祖先曾经战斗过的地方,闻着祖先曾经闻过的味道,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切感,像是回到了一个从未去过但一直存在于梦中的家。
吴道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三藤,等这一切结束了,我陪你来。把整座昆仑山翻一遍,把你祖先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找到,把每一段历史都弄清楚。”
崔三藤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两人下到半山腰的时候,月亮已经落山了。天色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吴道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点燃,符纸燃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悬浮在面前,照亮了前方的路。
火焰照在石壁上,照出了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符文。和山洞口的一样,古老、复杂、密集,在幽蓝色的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吴道一边走一边看那些符文,发现它们和长白山、泰山、凤凰山、燕山的封印符文都不一样——不是内容不一样,而是“语气”不一样。长白山的符文像是一个严厉的将军在发号施令,简洁、有力、不容置疑;泰山的符文像是一个稳重的宰相在布置朝政,周密、严谨、滴水不漏;而昆仑山的符文,像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在讲故事,温和、细腻、娓娓道来。
这些符文,不是一个人刻的。每一个封印,每一个法器,每一个守护者,都有自己的风格,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故事。
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崔三藤突然停下脚步。
“道哥,你看。”
吴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石壁上,有一块地方没有被符文覆盖,而是刻着一幅画。画不大,只有脸盆大小,线条很简单,像是用石头随手划上去的,但每一笔都很深,很深,像是刻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对某个人、某件事的思念全部灌注在了这几根线条里。
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兽皮,戴着骨冠,手里拿着魂鼓,站在一座山上。她的脸看不清,线条太简单了,只有几根弧线勾勒出轮廓。但她的姿态很清晰——她站得很直,头抬得很高,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裳,猎猎作响。她的脚下,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她的头顶,是满天星斗。
崔三藤伸出手,摸了摸那幅画。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剧烈闪烁。
“三藤?”吴道扶住她。
崔三藤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闭着,眉心银蓝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沟通。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这是……我祖先刻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来过这里。她站在昆仑山上,看着西王母的宫殿,心里想着家乡。她把自己刻在石头上,是想让后人知道——她来过这里,她守护过这里,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根。”
她的手从石壁上移开,手指上沾了一些石粉,灰白色的,细细的。她把石粉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皱了皱眉。
“这里面有她的血。”
吴道一怔:“血?”
崔三藤点头,道:“萨满有一种古老的仪式,用自己的血和石头说话。把血涂在石头上,刻下自己想说的话,石头就会记住这些话,替她传给后人。这幅画里的线条,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她把自己的血涂在指甲上,一下一下地划,把石头划出痕迹,把血渗进石头。”
她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她一定很孤独。一个人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只能跟石头说话,把自己的思念刻在石头上,希望有一天,有后人能看见,能知道她来过这里。”
吴道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了,说出口反而显得虚伪。他伸出手,握住了崔三藤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细细的,骨节分明,和她祖先的手应该很像。同样的手,同样握着魂鼓,同样站在昆仑山上,同样看着西王母的宫殿,同样思念着家乡。
隔了几千年,血脉还在延续,思念还在传递。
崔三藤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吴道手里抽出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小小的石碑——石敢当。她把石碑贴在石壁上,贴着那幅画,贴着那些用血刻成的线条。
石碑亮了起来。金黄色的光芒从碑身上涌出,和石壁上那幅画里渗出的银蓝色光芒融合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光芒只亮了一瞬间就暗了,但吴道看见了——石碑上又多了一道浅浅的刻痕,不是之前那种直线的刻痕,而是一条弯曲的、流畅的线条,像是一根头发,又像是一缕风。
“我把她的思念收进了石敢当。”崔三藤把石碑收回怀里,“和我祖先的魂魄在一起。这样,她就不孤独了。”
两人继续往下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脚下。
站在山脚下,吴道回头看了一眼昆仑山。山在月光下静默矗立,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他们离去。山顶上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戴了一顶银色的帽子。山腰以下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吴道知道,那些符文还在,那幅画还在,那个孤独的萨满还在。
她不会走了。她永远留在了这座山上,和石头融为一体,和山风一起呼吸,和月光一起发光。
崔三藤也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吹着她的头发,在月光下飘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蓝色的光,而是一种很普通的、很温暖的光,像是蜡烛的光,又像是灶膛里的火。
然后,她转过身,拉住了吴道的手。
“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没多久,到了一处山坳,就是昨天夜里他们休息的那个地方。土地庙还在,歪歪斜斜地立着,门板上的大洞还是那个大洞,土地神像的脸还是缺了一半。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吴道在土地庙门口停下脚步,往里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从东边来的阴气已经淡了很多,几乎感觉不到了。那些地府来的东西,要么被打跑了,要么被封印了,要么已经离开了。
“今晚在这儿歇?”崔三藤问。
吴道点头。他走进土地庙,把供桌重新扶好,把地上的碎石和枯枝扫到一边,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他从包袱里掏出那两件衣裳,铺在地上,又掏出那块油布,搭在屋顶的破洞下面。崔三藤在庙门口贴了几张警示符,又在门框上挂了一串魂铃。魂铃是萨满的法器,比警示符更灵敏,能感知到更远、更隐蔽的东西。
两人坐下来,靠着墙,肩膀挨着肩膀。墙还是那么凉,石头还是那么硬,但坐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冷。
崔三藤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和水,两人就着凉水吃了几个冷馒头。馒头是侯老头蒸的,已经三天了,硬得像石头,嚼起来咯吱咯吱响,腮帮子都酸了。但顶饿,吃一个能顶半天。
吃完东西,崔三藤从怀里掏出昆仑镜,捧在手心里。镜面上还是那片深邃的蓝色,蓝色的深处,那些光点还在移动,缓慢地、优雅地,像是在跳一支古老的舞蹈。
“道哥,你看。”她把镜子举到吴道面前,“这些光点,是什么?”
吴道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它们不是星星,不是萤火虫,而是一种更小、更密、更亮的东西。它们在蓝色中游动,有时候聚在一起,像一团星云;有时候散开,像一场流星雨。它们的移动没有规律,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节奏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又像是在回应什么东西。
“可能是魂魄。”他道,“被困在镜子里的魂魄。”
崔三藤一怔:“魂魄?”
吴道点头,道:“昆仑镜能封印无相的魂魄,自然也能封印别的魂魄。这些光点,可能就是被封印在镜子里的上古魂魄。也许是无相的手下,也许是西王母的敌人,也许是……不小心被吸进去的普通人。”
崔三藤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青铜的镜框上,那七颗宝石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像是七颗小太阳。她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颗红色的宝石,宝石亮了,红光从她指尖溢出,像是一滴血。
镜面上,那片深邃的蓝色突然变了。蓝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红色——不是鲜血的红,而是晚霞的红,温暖的、柔和的、像是一床棉被。红色中,那些光点变得更亮了,移动得更快了,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庆祝。
崔三藤又摸了摸橙色的宝石。镜面变成了橙色,和秋天的树叶一个颜色。光点的移动慢了下来,变得沉稳、安详,像是在散步。黄色的宝石——镜面变成了金黄色,和石敢当的光芒一模一样。光点停了下来,静止不动,像是在倾听什么。
她依次摸过去,每一种颜色对应一种景象,一种情绪,一种状态。红色的热烈,橙色的温暖,黄色的沉稳,绿色的生机,蓝色的深邃,靛色的神秘,紫色的高贵。七种颜色,七种人生,七种魂魄。
“这面镜子,不光是封印法器。”崔三藤把镜子收回怀里,“它还是一个容器,一个世界。它里面装着很多东西,很多故事,很多人。”
吴道靠在墙上,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照出一片惨白的光斑。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唱歌。
“三藤,你说,无相到底是什么?”
崔三藤想了想,道:“他是魔头,是地府的化身,是上古时期被封印的怪物。”
吴道摇头,道:“不止这些。他是规则,是平衡,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有生就有死,有阳就有阴,有人间就有地府。无相,就是地府的化身。他不是来毁灭人间的,他是来——提醒人间的。提醒我们,死是存在的,阴是存在的,黑暗是存在的。我们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他顿了顿,道:“但他的方式错了。他用恐惧来提醒,用死亡来威胁,用痛苦来教训。这不是提醒,这是报复。他恨人间,恨阳光,恨生命。因为他被困在地府深处太久了,久到他忘记了阳光是什么样子,生命是什么感觉。”
崔三藤没有说话,只是把脸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道哥,你说,我们能改变他吗?能让他不再恨人间吗?”
吴道沉默了很久,道:“不知道。也许不能。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变不回来了。无相被困了九千年,九千年的黑暗、孤独、痛苦,已经把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人,不是魔,不是神,不是鬼。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低头看了看崔三藤,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浅,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
“但我们不需要理解他。我们只需要阻止他。阻止他伤害人间,伤害那些无辜的人。至于他能不能被改变,那不是我们的事。那是他的事,是老天爷的事。”
崔三藤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庙外的风小了,呜呜的声音也弱了,像是有人在远处慢慢走远。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慢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像一只缓慢的蜗牛。
“道哥,”崔三藤突然开口,“你说,我们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会去地府吗?会去轮回吗?还是会像那些魂魄一样,被封印在某个法器里,永远困在黑暗中?”
吴道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我们能在一起。不管去哪里,都在一起。”
崔三藤睁开眼睛,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又像是两汪清泉。
“那说好了。不管去哪里,都在一起。”
吴道笑了笑,道:“说好了。”
崔三藤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肩上,嘴角微微上扬。
她睡着了。
吴道没有睡。他靠着墙,看着月光慢慢移动,听着风慢慢变小,感受着崔三藤的呼吸和心跳。她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乎乎的,痒痒的。她的心跳贴在他胳膊上,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很平稳,像是一面小鼓在敲。
他伸出手,摸了摸怀里的石敢当和昆仑镜。两件法器贴着他的胸口,一金一银,两种光芒透过衣裳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像是两颗心脏在跳动。石敢当里住着崔三藤的祖先,住着那尊残破的石像,住着那个孤独的萨满。昆仑镜里住着那些上古的魂魄,住着七种颜色,住着一个世界。
他们都是被封印的,被困住的,不得超生的。但他们还在坚持,还在等待,还在相信。相信有一天,会有人来把他们放出去,带他们回家。
吴道闭上眼睛,也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山顶上有雪,有风,有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一个人——不是他自己,而是崔三藤。她穿着兽皮,戴着骨冠,手里拿着魂鼓,站在山巅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裳,猎猎作响。
他向她走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她笑了,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然后,月亮碎了。
不是碎了,是裂开了。一道裂缝从月亮中间裂开,越来越大,越来越宽,像一张嘴,张开了,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液体,和那些骨架子身上的一模一样,浓烈的、腐臭的、让人作呕的。黑色液体从月亮上流下来,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淹没了山顶,淹没了山腰,淹没了山脚。
吴道想跑,但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他低头一看,是黑色的触手,和那些黑花心里伸出的一模一样,缠住了他的脚踝,缠住了他的小腿,缠住了他的膝盖。他挣扎,但越挣扎缠得越紧。
崔三藤站在他面前,没有动。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柔的、像是在说“没关系”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道哥,别怕。”
然后,她转身,向月亮走去。走进那道裂缝,走进那片黑暗,走进那无尽的深渊。
吴道想喊,但喊不出来。想追,但追不上去。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黑暗中。
月亮合拢了。裂缝消失了。山顶恢复了平静,风还在吹,雪还在飘,但崔三藤不在了。
吴道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照出一片金黄色的光斑。风停了,庙里很安静,只有崔三藤的呼吸声,轻轻的,浅浅的,像是一只猫在打呼噜。
她还在。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脖子里,睡得很沉。
吴道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在晨光中不太显眼,像是皮肤下面藏着一根细细的银丝。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没有动。他怕惊醒她。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让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让风从无到有从有到无,让她安安稳稳地睡。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崔三藤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吴道正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一直没睡?”
吴道笑了笑,道:“睡了。做了个梦。”
“什么梦?”
吴道想了想,道:“梦见你走了。”
崔三藤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不会走的。我答应过你,不管去哪里,都在一起。”
吴道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两人收拾了一下,吃了点干粮,喝了几口水,然后上路。
出了土地庙,阳光刺眼。吴道眯着眼睛,看了看方向。西边是昆仑山,他们已经去过了。东边是来时的路,要回长白山。但他不想回去。不是不想回,是还不能回。七件法器,还差七件。他们不能空着手回去,得继续找。
他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看。张天师标注的五岳——泰山已经去过了,拿到了石敢当。剩下的四岳——华山、嵩山、衡山、恒山,每一座山上都有一件法器。加上龙虎山的两件被偷了,昆仑山的昆仑镜拿到了,还差四件。
不,不对。九件法器,龙虎山两件,五岳五件,昆仑山一件,蓬莱岛一件。龙虎山的两件被偷了,泰山的一件拿到了,昆仑山的一件拿到了。还剩下华山、嵩山、衡山、恒山、蓬莱岛——五件。
他指着地图上的华山,道:“下一站,华山。”
崔三藤看了看地图,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岔路口。一条路往东,是回长白山的方向。一条路往东南,是去华山的方向。
吴道站在岔路口,看了看两条路。往东的路,是他走过的路,熟悉、安稳、安全。往东南的路,是他没走过的路,陌生、未知、危险。
他没有犹豫,迈步向东南走去。
崔三藤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而行。
走了没几步,吴道突然停下脚步。
“三藤,你听。”
崔三藤凝神细听。风声中,隐隐约约有一种声音——不是骨头响,不是鼓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的声音。那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是人声。”崔三藤皱眉,“有人在唱歌。”
吴道点头。他也听出来了。那是一种古老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哼唱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首摇篮曲。旋律很简单,只有几个音,反复循环,但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很长,像是怕被人忘记。
“走,去看看。”
两人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处山谷。山谷不深,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中间一条小溪,水很浅,哗哗地流着。溪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尊石像。
和昆仑山上的那尊很像,但更小,更旧,更残破。它的身体已经碎了大半,左臂不见了,右臂还连着肩膀,但手指已经断了好几根。它的脸也碎了,只剩下一半,半边脸上有一只眼睛,眼睛是闭着的。它的身上没有裂缝,没有黑色液体,没有阴气。它只是一尊普通的、残破的、快要散架的石像。
但它在唱歌。
那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只有几个音的摇篮曲,就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不是真的从嘴里发出来——它的嘴已经碎了,只剩下一道缝隙。声音是从那道缝隙里飘出来的,很轻,很细,像是风穿过竹管的声音。
吴道和崔三藤站在石像面前,听着它唱歌。
唱了很久,很久。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给什么人送行。
终于,歌声停了。
石像睁开了那只眼睛。
眼睛是石头刻的,没有瞳孔,没有颜色,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但吴道觉得,那只眼睛在看他。不是看他这个人,而是看他身上的什么东西。
石像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们……来了……我等了……很久……”
崔三藤走上前,蹲在石像面前,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
“你在等谁?”
石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等……有缘人……等……能带我……回家的人……”
它看着崔三藤,那只石头刻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温柔,又像是悲伤。
“你……身上……有萨满的……气息……你是……他们的……后人……”
崔三藤点头。
石像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笑得更明显了。
“好……好……终于……等到了……”
它闭上眼睛,歌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首摇篮曲,还是那几个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那么慢。但这次,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是一盏灯在慢慢熄灭。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石敢当,放在石像面前。
“进来吧。我带你回家。”
石像的歌声停了。它睁开眼睛,看了看石敢当,又看了看崔三藤。
“谢谢……”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石像的胸口飘出来,很淡,很轻,像是一缕烟。那缕烟飘进石敢当里,石敢当亮了一下,又暗了。石碑上又多了一道刻痕——不是直线,不是曲线,而是一道弯弯曲曲的、像是音符一样的刻痕。
石像的身体碎了。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沙堡一样,慢慢地、无声无息地,化作一堆粉末。粉末被风吹散,飘在空气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场金色的雨。
崔三藤把石敢当收回怀里,站起来,看着那堆粉末,沉默了很久。
“道哥,你说,她是谁?”
吴道想了想,道:“可能也是昆仑镜的守护者。也可能是西王母的另一个侍女。也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萨满,路过这里,在这里休息,然后再也没有离开。”
他顿了顿,道:“不管她是谁,她现在回家了。和你的祖先在一起,和那些石像在一起,不孤独了。”
崔三藤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东南走。
吴道跟在她身边,两人并肩而行。
阳光很好,风很轻,路很长。前方,是华山。再前方,是嵩山、衡山、恒山、蓬莱岛。再再前方,是无相,是地府,是未知的命运。
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在一起。
(第四百七十九章 昆仑夜话 完)